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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交错间的温柔

《陕西日报》 (2026年04月09日 第12版)

祁云枝

办公室前的山桃花已开了些日子,星星点点的粉白,勾得人心痒,让人总想去寻一场更盛大的烂漫。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难按捺。周末踏春计划里,“浐灞桃花潭”几个字一下子跳了出来,响亮又温柔。

“桃花潭”三个字本就带着诗意。李白“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千古绝唱,似为所有的同名之地,都镀上了诗仙的灵光。我当然知道,李白诗中的桃花潭远在安徽,载着千年离别意,这一处桃花潭则藏在西安东郊,盛着寻常日子里触手可及的春天。

亲临其境,始觉不负此行。

浐灞的桃花潭碧得澄澈,宛若被岁月打磨过的翡翠。岸边的桃花开得正好,明艳的影子直直地投进水中。水色、繁花与春光叠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微风里轻轻荡漾,漾出诗词里才有的温润。

踏进公园,最先亮眼的不是花,而是柳。满堤的柳树都抽了新条,嫩绿的、嫩黄的,千条万条地垂下来,在风里软软地摆。那姿态,像谁家姑娘刚浣过的青纱,又像无数道柔软的风帘,虚虚地掩着帘后的春色。

再往里走,粉色的云影渐渐漫了上来。桃花,间或还有几树杏花与梅花,粉的、白的、桃红,都赶趟儿似的,密密匝匝缀在交错的枝丫上,仿佛将春天的温柔尽数揉碎了,再攒成一团团一簇簇高高地擎在头顶。

风起时,有簌簌的声响,那是花瓣在相互轻唤。早开的山桃花经不住这风,零星的花瓣落下来。有的沾在行人肩上,轻蹭一下,又滑落下去。更多的花瓣悠悠飘进潭里,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晃出一圈又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轻轻漾开,似潭水浅笑,若有若无。

桃花水灵灵、粉嫩嫩的,挤挤挨挨地与花苞、嫩叶攀在枝头,巧笑嫣然。凑近了看,花心处擎着精巧的嫩黄花蕊,宛若雏鸟的胎毛。一只蜜蜂嗡嗡地钻进花房,再出来时腿上挂着两团金粉,笨拙而满足的模样,令人莞尔。

眼角余光里,忽然有东西在动。抬眼望去,一道红、白、褐三色相间的身影,正从粉雾般的花团后钻出来。

是地铁,刚从桃花潭地铁站里驶出。这一段地铁轨道,奇妙地架在高空。

从我站的角度望去,地铁仿佛不是在高架桥上走,倒是在花间穿行。车速不快,隔了半里路的风尘,只是一道流动的剪影,像一首诗,自顾自地写着它的句子。地铁的世界里,大约只有轨道、时刻表和下一站的名字。它不会知道,在这个上午,在我的眼里,它正穿过一片绯红的云霞,成为风景里最惊艳的一笔。

那一刻,我仿佛触到了古城的脉搏。脚下,是汉唐绵延的呼吸;眼前,是草木枯荣的时序。

列车载着人间的聚散,穿过一树桃红,恍若光阴流过生命。我们守候着自然的时令,也追赶着时代的速度。在这繁花与流光的交错间,我稳稳地接住了那一份独属于长安的温柔。

目光从远方的花影间收回,垂落时才惊觉,脚下的草丛里,竟藏着另一个蓬勃的宇宙。

婆婆纳开着纤细的蓝花,小如米粒,那蓝却澄澈得近乎透明,让人心头一软。它们星星点点地缀在绿毯上,我蹲下身子,才能看清那份认真活着的倔强。不远处,一片紫堇花长在背阴的树下,粉紫的花朵排成串,每一朵都微微翘首,像一群刚学会振翅却还怯于远飞的小鸟,执拗地舒展着小小的羽翼。

原来春亦有分工:高处喧腾宣告,低处细语呢喃,各美其美。

公园里的游人渐渐多了,他们的欢声笑语,自然也是春的一部分。身着汉服的姑娘,执一柄团扇,在花树下巧笑倩兮地留影。衣袂随风轻扬,恍惚间,竟真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更多的人,举着手机或相机,凝神捕捉花朵绽放时的神韵,神情专注得如同在守候一句诺言。不远处,一群人围着一个扮成古装人偶的表演者拍短视频,镜头里的身影与繁花交相辉映,笑声随风飘出去很远。

归来多日,桃花潭边的风物仍在眼前,柳丝轻拂,花瓣飘摇,鸟鸣清越,还有一列列穿越花海悄然远去的地铁……

它们仿佛在说:每一寸荒芜变回繁花,都急不得。就像这任性的春天,也得等,等耐心把诚意,一针一线绣进光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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