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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云儒
离开陕南之后,“三沈”的人生迅即汇入激越的时代大潮,他们无暇重返汉阴了。但这块土地为社会推出了“三沈”这样的顶级人物,又何尝不是幸事?
徜徉于三沈纪念馆,琢磨着他们的文迹墨痕,那种眷恋江流和山城、眷恋童年和青春的情怀,温热如故,贯通了我们与这片山水的同频共鸣。
沈尹默在自己的诗文书作中,对汉阴山水作过多层审美重构,故地的风光物事与纯净生命相互渗透。秋明先生给外部世界奉献了一个经由他审美再造的山城形象。作者在审美重构中留存了自己青涩的生命,也将一个青春而有活力的汉阴带给了外部世界。请看——
南山新雨洗秋光,涧水泠泠渡石梁。饭罢意行无远近,枫红衫翠草花香。——《追题昔游》
“南山”指汉阴城南的凤凰山。若在“意行无远近”“新雨洗秋光”两句中稍事停留,就会明白,这哪里只是在描绘少年人的乡游?这是储存于游子心中的母土,经由诗情浸润之后,展现出来的生命意象和审美寓象,是一种高古隽永的带有陶令色彩的人生情趣!
在《酬兼士弟怀旧山居之作》中,沈尹默与三弟两相唱和,怀念那些在汉阴的难忘岁月:
山城既多暇,况富少年情。理乱怀未营,举家歌太平。阳春二三月,桃柳粲已盈。觞咏陶嘉日,惠风和且清。
当年一家人在汉阴官署中,年少情盛,昆仲唱和,何等无忧无虑!他在追忆童年,也在憧憬新人生。
时至晚年,汉阴依然萦绕在秋明先生心头而挥之不去。在《西江月》一词中,他感忆儿时晨出子午谷,豁然见朝日升于天地的情景,不由击节而咏:
子午谷前日出,居然平视瞳瞳。牛车历尘地天通,未觉风尘澒洞。五十年来人事,催教老却儿童,金乌来去已匆匆,莫更峰头迎送。
好一句“催教老却儿童”,对汉阴的童年记忆,是如此这般地将他的生命留驻了下来!
在诗文书作中,沈尹默很少直用“汉阴”二字,而喜用“山城”“山居”这些代称,透露了他将实指的家乡与寓象的家园融为一体的追求。秦巴山水与亲谊乡情融为一体,构造出了一个十分个人化又十分普泛化的审美境界,使更多人的生命爱恋得以储存其中。
从这些文墨传递的审美信息和心灵搏动中,你能深深感受到诗人的生命和情思对这块土地的寄寓。诗人也明确地将自己冲淡的性格和诗词风格,归因于这块土地——“山区生活,印象至深,几乎规定了我一生的性格。”
现在,让我试着回答此行中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三沈”与汉阴,究竟相互给予了什么?
汉阴以移民文化底色,给了“三沈”以动态多维的文化心理,以青春之生命,以人生之活力,也给了他们一个挥之不去的生命境界。山城因此成为“三沈”当之无愧的精神家园。
“三沈”则通过诗文唱和,笔墨寄情,向更广阔的天地推出了一个青春浸润和审美重构的汉阴形象!
“三沈”因汉阴而有土有根,汉阴因“三沈”而更亲更美了!
当然,汉阴还给了“三沈”以机遇,教育的、历史的和时代的机遇。兄弟仨参加了以启蒙为宗旨的、标志着历史转折的五四运动,登上了新文化的主舞台。离开汉阴以后,他们进入了中国文化学术的最高平台。他们积极参与了故宫博物院的筹建和文物清理鉴定,并开坛讲座。
从历史文化层面看,他们由汉阴这个山区小城,跨进了时代最前端,在最开阔的文化平台、最快捷的人生赛道上猛进。秦巴廊道也因此在中国文苑、中国书廊、中国历史的书架上站了起来!
三沈纪念馆大门口,原来有3棵桂花树,年年开花,现在还存有两棵。浓郁扑鼻的桂香,从绽开的小米粒中沁出来,让人忍不住赞一声好香!这里的人说,3棵桂花树就是“三沈”,由“三沈”起步之地汉阴到“三沈”“开花”的京华……那是大地之根系,精神之支柱,文化之华彩!
每逢桂子花开的时节,满树花香,满地花黄,年年不断。可不是,与其说“三沈”没有再回来,不如说他们从未离开。见我们流连忘返,主人恳留文墨观感,我几乎未假思索,即仿古人联书以赠之。联曰:“借得汉江一砚雨,泼湿华夏几段云。”虽系仿作,却是心弦的一丝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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