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汪曼莉

“订单绕了一圈，还是回到了中国。”据报道，杭州户外家具出口商金朝峰关闭了2024年在越南设立的车间，今年将生产线搬回国内。他的理由朴素而有力：在越南极难采购到所需设备，甚至螺丝与杯架模具都必须从中国进口，把所有因素都考虑进去后，总成本并没有太大差异。

金朝峰的故事并非孤例。路透社9月14日刊发深度报道，关注全球供应链多元化浪潮之下外迁订单与产能回流中国的现象。美国零售商塔吉特已将部分订单转回中国供应商；线上时尚零售平台希音在越南的仓储物流中心租赁面积从15公顷缩减至6公顷，同时宣布向广东智能供应链体系投入超过100亿元。路透社指出，“中国+1”战略实践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

所谓“中国+1”，是指跨国企业为分散供应链风险，在维持中国生产基地的同时，将部分产能或订单转移至越南、印度、墨西哥等第三国，以降低对单一市场的依赖。这么做的初衷很简单。劳动力成本攀升、地缘政治不确定性加剧等推动跨国企业寻求供应链多元化布局。据经济学人智库估算，美国对中国商品的有效关税税率约为20%，而越南仅为6.1%，泰国低至4.5%，这些差距足以让企业动心。然而在实际运营中，这些关税优势很快被各种隐性成本抵消。从基础螺丝到核心模具依赖中国进口，熟练工人短缺，电力供应波动——这些分散在每一天运营中的“摩擦成本”，远比关税账本上的那些数字更为真实和具有痛感。

有专家指出，制造业区位选择并非只取决于关税和劳动力成本，更取决于能否形成高效、稳定且具有韧性的生产网络，而中国制造业经过长期产业集聚形成的专业化分工与协同能力，具有较强的累积效应。以波兰包装公司DST Pack的经历为例，今年4月油价大涨导致塑料原料成本上涨15%，但与其合作6年的中国制造商依然保持了稳定生产。该公司80%的产能来自深圳一家工厂，而美国和欧洲的备用工厂单位生产成本则高出两到三倍。不止是成本，越南工业区轮流限电，而中国核心区域年均停电时间已达分钟级；印度港口28天只处理40艘船的业务，而中国自动化码头已成为全球标杆——这些对比背后，是中国制造业集群效应带来的全方位优势。

这样来看，就不难理解订单回流现象，其深层支撑在于中国制造业体系的系统性优势。作为制造大国，我国有产业体系配套完善的供给优势，产业链韧性强，在全球产业分工体系和供应链体系中占据着重要地位。近日，习近平总书记就发展先进制造业作出重要指示强调，坚持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持续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水平，加快构建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提供有力支撑。遵循着这一方向路径，中国制造业将不断从“成本优势”向“系统优势”跃迁。

这场全球供应链的深度重构，对陕西而言既是机遇也是考验。陕西是中国向西开放的重要基地和共建“一带一路”的重要节点，也是国家重要的制造业基地，正加快打造国内大循环的重要支点、国内国际双循环的战略链接，主动融入和服务构建新发展格局。

从机遇端看，陕西具备承接高质量制造业回流与内迁的产业土壤。2025年，全省34条重点产业链实现总产值2.5万亿元，占规上工业的比重为81.9%；规模以上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占规上工业比重为18.2%；电气机械和器材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26.3%，汽车制造业以20.2%的增幅紧随其后；单晶硅片、重卡变速器产量、钛材加工量保持领先。“陕西制造”已在多个细分领域形成不可替代的供给能力。陕西还拥有西安航空集群、榆鄂宁现代煤化工集群、宝汉天工业母机集群3个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以及省级制造业创新中心21家、国家级1家。这些产业链群形成的协同效率，是“中国+1”战略在海外难以复制的核心竞争力。

陕西加速打通对外开放通道，中欧班列（西安）开行量、货运量等核心指标连续8年领跑全国，18条国际干线、26条“+西欧”集结线路覆盖欧亚45个国家和地区。陕西还提出“建设中欧班列经济圈，打造港贸产融合的国际物流枢纽中心”新目标，以中欧班列（西安）为核心载体，通过“物流+贸易+金融+产业”模式，构建起覆盖欧洲25国220多个城市的国际铁路网络。这使陕西在承接外向型制造业转移时具备了其他内陆省份难以比拟的通道优势。

不过，机遇的另一面是必须正视的挑战。陕西需要更好把科技创新这个“关键变量”转化为“最大增量”，以更大力度推动优势产业从“规模领先”向“价值领先”跃升，以更优举措强化产业链协同，推动生产要素在三大区域间更加畅通流动、各类资源高效配置。中共陕西省委十四届十次全会提出，着力构建各市（区）各展所长、梯次成长的多点支撑发展体系，推动关中陕北陕南协调联动。对于承接产业转移而言，这一战略的意义在于，将引导各地在全国大局、省域全局和区域格局中找准切入点，做大优势产业、做优骨干园区，并推动关中科技赋能、陕北能源转型、陕南绿色升级之间的要素流动与产业耦合。由此形成的产业空间布局既有规划层次，又有分工协同，能够降低跨国企业在陕西进行供应链布局时的协调成本和配套风险，从而为陕西招商引资提供更强的制度支撑。

同时，陕西正推行的“有组织创新+有组织转化”机制，依托苏陕协作、津陕协作等打造的承接产业转移平台，以及“小升规—专精特新—单项冠军”企业梯度培育体系，将有力促进陕西在新一轮产业转移中实现从“承接”到“跃升”的转变。

全球供应链的“兜兜转转”，本质上是一场关于产业生态系统竞争力的检验。关税可以改变贸易流向，但改变不了制造业对效率、完备产业体系和稳定供应链等的需求。对陕西而言，优势在于产业链群已有相当基础、向西开放通道日益畅通、科教资源富集；挑战则在于如何让这些优势从“点状分布”走向“系统集成”，把科技创新优势转化为产业竞争动能，把地理区位优势转化为要素集聚的枢纽胜势。沿着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的方向持续深耕，陕西有理由在这场全球供应链重构中占据更加主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