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日报新媒体
  • 群众新闻APP

  • 陕西日报微博

  • 陕西日报微信

返回首页 本版新闻导航 发布日期:2026-07-14

“土专家”旱塬育种记

2026年07月14日 版次:04

本报记者 陈宏江 耿杨洋

7月3日,在渭南市临渭区阳郭镇谷李村,81岁的村民李宏吉佝偻着身子,掀开一口黑色陶瓮的盖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包包用旧纸、布袋包裹的小麦种子。

“这是我的‘种子基因库’,上百种育种材料都在这儿。”李宏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局促。他下意识地搓了搓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我一个非专业的人,这么说怕人笑话。”

这个连“基因库”三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的“土专家”,硬是在这片旱塬上培育出了一个小麦品种——“西麦158”。目前,“西麦158”已在陕西关中及河南等地大面积推广种植。

阳郭镇地处旱塬,雨水丰沛的年景还好,碰上大旱,一亩地打不出多少粮。“吃饭是个大事情。我们这代人饿过肚子,知道没粮的滋味有多苦:清早喝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汤,到地里挥几下锄头,肚子就咕咕叫,腿肚子发软。所以,我总想着,能不能让小麦品种再耐旱一点、再高产一点。”李宏吉说。

1971年,26岁的李宏吉被当地公社选为农技员,负责农作物种植技术推广和病虫害防治。那时,他和同事们集体在田里搞提纯复壮,建起小麦“千穗穗行圃”——从成千上万的麦穗里挑出单穗,脱粒、编号、播种、观察、淘汰、再播种,周而复始。

就这么一穗一穗地挑,一年一年地选,他们培育出“7301”小麦品种,早熟、高产、抗旱,当地种植户稀罕得不得了。可李宏吉觉得,这还不够,还能更好。

土地承包到户后,李宏吉在自家地里圈出一亩试验田。从秋播到夏收,他一有空就扎进试验田。哪株耐旱,叶子在烈日下卷曲得最晚;哪株抗病,茎秆上没有锈斑;哪株穗大粒饱,在风里沉甸甸地低着头——他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遇到技术难题,李宏吉就翻看农业杂志;没有实验设备,就靠眼睛看,靠手摸,靠牙咬开麦粒判断质地;没有经费,就从工资里一分一厘地抠。

“育种这件事,非常难,成功的几率低得很。”李宏吉的大儿子李兴旺感叹,“父亲却坚持了一辈子,付出了很多心血。”

李宏吉爱好广泛,年轻时养过蜜蜂,学过中医。他说:“那些看似不相干的活计,对我来说都是探索,其间形成的很多理念都在后来的育种中派上了用场。”

2006年夏天,李宏吉在试验田里发现了一株罕见的DH雄性不育材料。他给它取名“孤雌一系”。等到夏收时节,他把整株麦子连根拔起,捧回了家。

晾晒、脱粒、留存,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后来,李宏吉用“孤雌一系”的优秀株系与其他品种杂交组配,其中“DH-2”与“豫麦49-198”杂交出来的“西麦158”表现格外好——矮秆、高抗、品质优。

“育种这行当,我底子薄,不懂就问。”李宏吉知道自己的局限。2012年,渭南种业专家刘新江到李宏吉的地里考察,被眼前这位老人的劲头和那块细致规整的试验田打动了。

此后,刘新江每年至少来4趟,从育种理论到实践操作,从品种方向到审定程序,倾囊相授。

李宏吉有个保持了多年的习惯——随身带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本子封皮磨得发白。每次刘新江来,他就掏出本子,听到关键处,立马记下来。

本子上不仅有密密麻麻的表格,记录着每一份材料的株高、穗长、分蘖数,还有李宏吉自己的想法和感悟。“实现颠覆式创新需要勇气、决心和坚持长期投入……”字迹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老李这人善于钻研。”刘新江说,“只要在书上看到新的育种方法,不管是小麦还是其他作物,他就想着去试一试。他的成功,是用一辈子笨功夫换来的。”

2018年,“西麦158”通过陕西省农作物品种审定委员会审定。几十年风里雨里的奔忙,总算有了回音。

李宏吉家一间房的角落里,摆放着一捆捆麦子。他说:“这是今年选回来的材料,要经过3轮筛选。第一轮淘汰九成,第二轮再筛掉九成,最后一轮要一穗一穗揉开,数麦粒、看大小、观颜色,还要用牙咬开,判断籽粒是玻璃质还是粉质。”所有的单株选完,要花将近1个月的时间。

李宏吉随手抽出一捆,上面系着一个小纸条,写着“K21”。他解释:“这是一种材料,从‘K2’里选出来的。还有‘特关’,是特别关注一下。‘优行选’,意思是从那些优行里选出来的。”

这些编号,在外人看来复杂枯燥,李宏吉却乐在其中:“有人爱养狗,有人喜欢种花,我就是爱搞农业,想要选育出更好的种子让村民种。”

笔记本上,李宏吉端端正正抄着一句话——“洪范八政,食为政首。”从旱塬走出来的“西麦158”,正是一代代育种人攥紧“中国种”的一个缩影。

李宏吉说:“等到8月,我还要送一个新品系去参加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