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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精舍碑。

御史台精舍碑上刻有颜真卿等人的名字。

御史台精舍碑碑文拓片(资料照片)。 受访单位供图

西安碑林博物馆内,游客在阅读御史台精舍碑的介绍。 本版照片除署名外均由本报记者 周思言摄

扫描二维码了解御史台精舍碑
姓名:御史台精舍碑
等级:国家一级文物
出生时间:唐开元十一年
出生地:唐长安御史台
年龄:1300多岁
现住址:西安碑林博物馆
本报记者 周思言
在西安碑林博物馆,御史台精舍碑并不以高大取胜。它螭首方座,碑身呈长方形,通高145厘米,宽65厘米,厚13厘米。观者走近时,首先看到的是碑额上篆书“御史台精舍碑”6字,再细看碑身,18行隶书依界格展开,满行30字。石面之上,唐代御史台的一项制度与开元书坛的典雅之风,一并显现。
这通碑的全称是大唐御史台精舍碑铭并序。碑于开元十一年刻立,原立于唐长安御史台,元代移至省衙,现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碑文由崔湜撰写、梁升卿书、赵礼刻石。材料显示,碑文成于武则天长安年间,至唐玄宗时,才由殿中侍御史、隶书名家梁升卿书写,并由名匠赵礼镌刻上石。文字的生成、书写与刻立,跨越时间,把唐代政治制度、宗教观念和书法审美凝聚在一方石碑之上。
石上狱政
理解御史台精舍碑,首先要从“御史台”与“精舍”两个词说起。御史台是唐代监察机关。碑文所记,并非泛泛的佛寺营建,也不是普通的个人功德,而是御史台这一特定机构中的一项制度:御史台设有台狱,台狱内设精舍。所谓精舍,在这里指佛堂。它的设置,是为了让囚徒忏悔,以求精神解脱,也借佛教经义感化罪犯、劝人向善。
碑文由序文和碑铭两部分组成。序文叙述台狱修建精舍的原因、经过,写到精舍的建筑结构和形貌,也说明罪犯谋求解脱的途径;碑铭进一步概括建造精舍的用意。保存的碑文表明,诸御史共同出资,“议立斯宇”,希望见到精舍的人能够“勇发道惠,勤探妙根”,进而“涤虑洗心,逃殃寘福”。这些语句体现了唐代台狱中的感化、劝诫。
这正是御史台精舍碑区别于一般碑刻之处。它不是只为记述一座建筑的建造,也不是单纯称颂某人某事,而是把唐代狱政管理中的一个侧面,以实物形式保留下来。御史台精舍的“用”,在于服务台狱案犯的精神悔过与心神荡涤。置身台狱这一特殊空间,精舍既与惩治相邻,又与教化相连;既体现法度的约束,也显示当时试图以佛法劝善、引导悔过的治理思路。
西安碑林博物馆陈列研究部副部长魏晴晴告诉记者,御史台精舍碑能够直接证明唐朝御史台内设置台狱,台狱内又设有佛舍。唐代御史台狱,拘系由御史审判的囚徒,为御史相对独立有效地行使司法审判权提供保障。碑文所见诸御史引导囚徒向善、消除罪孽的做法,被视为当时狱政措施的重要变化。换言之,一通碑所保存的,不只是“建了什么”的事实,更是“为什么建”“为谁而建”“在制度中如何发挥作用”的历史信息。
从这个意义上看,御史台精舍碑是研究唐代监察制度和狱政制度的重要实物。碑文涉及唐王朝前期的律令格式、狱政制度以及宗教关系。它以石刻形式记录了台狱与精舍并存的状态,使今天的人们得以从一处具体空间切入,观察唐代监察机关的日常运行。
题名证史
碑石上另一类容易被忽略的文字,同样有分量。御史台精舍碑的碑阴、碑额及两侧,刻有先后担任过御史的700余人的楷书题名,其中包括王维、颜真卿、徐浩等知名人物。这些题名不是简单的附属装饰。它们使一通碑在碑文之外,成为唐代御史群体的名录。有关材料认为,这些题名保存了御史的姓名、任职与迁转线索,对了解唐代三院御史的班次、官职、交际网络和御史台运作状况,都具有重要史料价值。
也就是说,御史台精舍碑有着多重可读性。读碑文,可以看到台狱精舍的设立缘由、功能指向和思想背景;读题名,可以看到一批批御史留下的职官痕迹;读碑石流传,可以看到它从唐长安御史台至元代移于省衙的保存脉络。它以一通石碑的形态,把制度、人物和时间层层叠合在一起。对史学研究而言,这种叠合格外珍贵,因为它在新旧《唐书》之外,补充了可凭借、可辨认、可反复考察的石刻史料。
隶书风骨
如果说制度和史料构成了御史台精舍碑的价值,那么书法则构成了它的高度。
御史台精舍碑的书者梁升卿,是唐玄宗开元年间人,官至奉天尉,尤善隶书。唐吕总《续书评》称梁升卿八分书“如惊波往来,巨石前却”。明赵崡《石墨镌华》评价其“分隶声动一时”。清刘熙载则认为其书“不在唐隶四大家之下”。这些评价,说明梁升卿的隶书在后世书论中并非默默无闻,而是被持续关注、反复品评。
在唐代书法史上,楷书法度高度成熟,名家辈出,唐碑也常因楷法严整而为人熟知。相较之下,隶书在唐代碑刻书丹中并不处于最显眼的位置,御史台精舍碑因此更显出独特价值。它以一通保存较完整的隶书碑刻,展示了唐人写隶的法度、气息与审美取向。碑文在齐整界格内排列,字形结构严格,点画肯定,规范准确。每一字都像是被安放在稳妥的位置上,却没有因规矩而失去生气。
这种“有法而不板滞”的气象,是此碑书法耐看的原因。碑文在空间分割上匀美,疏密得当;点画之间,既有成熟技法的把握,也有遒茂劲健的骨力。它不是追求奇险的书风,而是在准确、克制、整饬中显出神完气足。界格本可能带来束缚,梁升卿却能在界格之内保持文字空灵律动,使整通碑既端庄又流动,既严肃又富有生机。正因如此,有人将其概括为唐代隶书中典法俱精、匠心独运的力作。
碑刻书法的魅力,还在于书写与镌刻共同完成。书者的笔意,要经过刻工转化为石上的线条;石质的坚硬,又让笔画的起伏、轻重、转折以另一种方式留存。今天观看这通碑,仍能从石上字迹中感受到严整秩序与沉着笔力。它之所以能被反复谈论,正在于它不是单纯的文字载体,而是书法、工艺和历史记忆的共同结晶。
千余年过去,唐长安御史台的旧址已隐入历史深处,碑文中所记的精舍也不复可见。留在观者面前的,是一通不大的石碑,是额上6字篆书,是18行隶书碑文,是碑阴、碑额及两侧密密的题名。它不喧哗,却信息丰富;不张扬,却足以连接唐代监察制度、狱政实践和书法艺术。
站在御史台精舍碑前,人们看到的是一件文物,更是一段被石头保存下来的历史。它提醒后来者,制度并不只存在于典章条文里,也可能沉淀在精舍、碑刻、题名之中;书法也不只是纸墨风流,它可以与国家机构、狱政实践和历史记忆一道,被镌刻在石上,穿越岁月,抵达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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