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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鹮优雅地落在汉江边(资料照片)。 本报通讯员 夏永光摄

成群的朱鹮在汉江边觅食(资料照片)。 本报通讯员 夏永光摄
朱鹮在洋县龙泉村的稻田里觅食(资料照片)。 本报记者 段承甫摄

朱鹮振翅飞上枝头(资料照片)。 本报通讯员 夏永光摄
本报记者 段承甫 杨露雅
2018年,在北京工作生活了大半辈子后,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刘荫增把家“搬回”了洋县。
“我和朱鹮有特殊缘分,就像命中注定。”89岁的刘荫增说。
洋县北依秦岭,南屏巴山,是闻名遐迩的“朱鹮之乡”。
1981年5月23日,正是因为刘荫增和同事们不辞辛苦翻越千山万水,在洋县姚家沟找到全球最后的7只野生朱鹮,才有了后来的“鹮乡故事”。
这7只仅存的“东方宝石”仿佛点点微光,照亮了世界濒危鸟类朱鹮存续的最后希望。
45年不长,相比于朱鹮在地球上约6000万年进化史来说,不过短短一瞬;
45年不短,足够让一代代守护者将这个“鸟类活化石”从濒临灭绝的边缘拉回种群复壮的正轨。
如今,全球朱鹮种群数量超1.2万只,栖息地拓展到超2万余平方公里,秦岭一隅的孤鸣正逐渐回响在东亚历史分布地。
“重生”的朱鹮背后,是从洋县到汉中、从陕西到全国的一场场静水流深的鹮乡“加减法”:减的是化肥农药、非法捕猎,加的是湿地修复、林田共生;减的是短视索取,加的是世代守望。
朱鹮的赤羽掠过——那翅膀扇动的,不只是风,更是穿越时间的回响。
为了那一声鸟鸣
历史上,朱鹮曾广泛分布于中国、日本、朝鲜半岛和俄罗斯远东地区。但由于环境破坏、栖息地萎缩和人类干扰等,20世纪朱鹮数量急剧减少,野生种群一度销声匿迹。
1978年,41岁的刘荫增接到任务:寻找朱鹮。
这是一条与时间赛跑的“求索之路”。
整整3年,刘荫增和同事们沿着朱鹮的历史分布地翻山越岭,在辽宁、山东、陕西、甘肃等十几个省份调查找寻,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难道朱鹮真的已经绝迹?”1980年底,3年的考察期结束,顶着巨大的压力,刘荫增写了一份总结报告,准备对外宣布朱鹮在中国已经绝迹。
但刘荫增不甘心。他提出申请,希望复查几个可能性大的地区。
“陕西秦岭地区就是其中一个。历史上,这一带朱鹮多,且地处偏僻,农业机械化程度低,自然环境变化相对小。”刘荫增回忆。
1981年,刘荫增一行人第三次来到地处秦岭南麓的陕西洋县。为了动员当地群众协助寻找,他们请洋县电影院在每场电影放映前,插播朱鹮幻灯片。
一天,电影放完后,一位叫何丑蛋的当地群众找上门,说他在山上砍柴时见过这种鸟。他不认识朱鹮的“鹮”,当地人都叫它“红鹤”,陕西话就是“红火”!
刘荫增听后,摆出一大堆照片,让何丑蛋辨认。没想到,何丑蛋选的照片很精准。刘荫增喜出望外,决定立即动身去寻找。
1981年5月23日,在何丑蛋的带领下,刘荫增翻山越岭来到海拔上千米的洋县姚家沟。半山腰的青冈树上,几只鸟在扑打翅膀。他拿起望远镜,看到一对朱鹮正照料着3只嗷嗷待哺的幼雏。之后,他又发现了另外一对成鸟。一共7只。
“就是它!朱鹮!”
经过反复核实,刘荫增最终确认,洋县一共有7只野生朱鹮,这7只朱鹮被命名为“秦岭一号朱鹮群体”。
“中国洋县发现了野生朱鹮。”消息一出,传遍世界。
如何保护这仅存的7只朱鹮?
洋县副县长李洁介绍,重新发现朱鹮的第三天,洋县就发布了“四不准”公告——不准砍伐树木、不准狩猎、不准使用化肥农药、不准开荒放炮。
很快,国务院发布关于加强朱鹮保护、调查和研究的通知。
朱鹮保护上升到国家层面。
1981年6月,洋县林业局选派路宝忠、赵志厚、陈有平和王跃进4名年轻人组成护鹮小组,进驻姚家沟,协助刘荫增一行人对朱鹮展开抢救性保护。
“那年我27岁,大家头一次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5月19日,在洋县草坝村,72岁的路宝忠回忆。
姚家沟的山不算太高,整个村子只有7户人家,山上林木高大密集,沿沟散布着30多亩稻田。初到姚家沟驻地,只有3间瓦房,路宝忠用红漆在一块木板上写了“秦岭一号朱鹮群体临时保护站”的招牌,挂在瓦房门口。
从此,他们成为姚家沟“第8户人家”,开始了保护朱鹮的艰难历程。
从成立“秦岭一号朱鹮群体”保护小组起,陕西就持续探索朱鹮保护管理体系建设模式。2001年,陕西朱鹮自然保护区正式设立。
同时,陕西积极开展易地保护措施。1990年,陕西朱鹮救护饲养中心建立第一个人工朱鹮种群。随后,陕西省珍稀野生动物救护基地建立第二个人工朱鹮种群。
陕西不断加强秦岭生态空间的保护,一步一步建立起秦岭朱鹮栖息地保护体系。
为朱鹮“让路”,并非只有牺牲
保护朱鹮,洋县老百姓最初不是没有怨言。
“四不准”公告发布后,稻田不让用化肥农药,粮食产量下来了;树木不让砍伐,烧柴取暖成了问题;开矿放炮被禁止,挣钱的路子也窄了。有人抱怨,为了几只鸟,人的日子不好过了。
如何化解栖息地保护与当地经济发展之间的矛盾,成为摆在洋县面前必须解决的问题。
在那个“人退鸟进”的年代,洋县借鉴农业“包产到户”的模式,让朱鹮栖息地附近的村民参与到野生朱鹮保护中,并给予一定的物质奖励,村民签下“承包保护责任书”,把朱鹮当成自家孩子一样守护。
随着时间的推移,洋县人渐渐发现,为朱鹮“让路”,并非只有牺牲。
1993年起,洋县纸坊街道草坝村成为朱鹮重要的夜宿地、繁殖地和觅食地。村民华英见证了全村人从“要我护”到“我要护”的转变。
为了保护朱鹮栖息环境,草坝村转变耕作方式,走上有机农业之路。“村里的梨、大米都是有机农产品,价格比普通农作物高不少!”华英笑着说。
如今,草坝村3800亩梨园、6000余亩水稻油菜基地获得有机认证,黄金梨、菜籽油、黑米酒等有机产品畅销全国。2025年,依托有机产业,草坝村集体经济收入230万元,人均收入1.95万元。
“过去,总觉得守着朱鹮受限制,如今才明白,这得天独厚的好生态,就是咱百姓的金饭碗。”说起家乡的变化,华英感慨万千。
华英的身份也随着朱鹮的命运悄然转变。他是洋县朱鹮爱鸟协会会长,长年奔走,开展护鸟宣传与种群监测,也是“朱鹮人家”民宿的创办人,年接待观鸟游客超7000人次,是远近闻名的“鸟导”。
10多年来,“朱鹮人家”迎来送往游客超10万人次,吸引28个国家和地区的专家学者来此交流护鸟经验。站在院墙前,华英指着那些闪亮的牌子感慨:“朱鹮是咱最金贵的招牌,一定要护好!”
“有舍才有得。”李洁说,洋县树立“生态立县”战略,以朱鹮保护为基础,以品牌战略为重点,深耕有机产业发展。全县累计认证有机产品15大类115种,有机作物面积达20万亩,稳居全省前列;打造的“朱鹮之原·有机洋县”区域公用品牌价值突破80亿元;建成西北最大有机产业园区,52家企业入驻,总产值累计突破100亿元。
洋县天然林保护、退耕还林、湿地修复等重大生态工程也日见成效。如今,全县森林覆盖率达71.59%,汉江出境断面水质稳定保持国家Ⅱ类标准。
从濒临灭绝到万羽竞翔
5月13日,经过20多个小时的长途跋涉,来自陕西汉中朱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10只朱鹮,顺利“入住”福建龙栖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朱鹮野化放飞基地。
这是朱鹮在福建绝迹后的首次回归。
几个月前,福建龙栖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就给这10只朱鹮准备好了“新家”——
有针对性地开展水田复垦、生态化改造和200亩湿地修复,模拟朱鹮自然生存的浅水环境与觅食场景,构建充足稳定的食源地;
建设1580平方米野化训练大网笼、250平方米人工繁育网笼及配套孵化育雏室、饲料加工间等设施,网笼内设置浅水湿地、高大乔木栖架与清洁水池……
“大家都知道,朱鹮对栖息地生态环境要求极高。”福建龙栖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负责人范红华说,除硬件保障外,保护区还聘请陕西汉中朱鹮保护区资深专家担任技术顾问,围绕野化、放飞实操、种群监测等关键环节提供全流程指导;选派骨干技术人员赴陕西跟班培训,系统掌握朱鹮饲养管理、疾病防控、野化训练等核心技术,为后续种群复壮储备专业力量。
45年来,朱鹮早已从秦岭一隅飞向更加广阔的天地。
2000年以来,随着朱鹮人工繁育技术的逐步成熟,陕西以秦岭地区为原点,逐步开展朱鹮野化放归的科研实践。
2004年至2005年,陕西在洋县华阳镇启动朱鹮野化放归试验,成功放飞23只朱鹮。
为了增强朱鹮种群的环境适应能力,降低环境变化对物种生存带来的风险,陕西开始分步骤扩大朱鹮栖息地。
2007年,陕西在宁陕县实施了世界首次朱鹮野化放归工程,放飞的26只朱鹮成功繁育子代个体,实现了全球首个朱鹮野化放归种群的建立。2013年,陕西省林业主管部门组织专家考察论证,大胆提出在秦岭以北的铜川市耀州区实施朱鹮再引入工程。这一具有地域跨越性的科学尝试大获成功。而后,陕西又陆续在宝鸡千阳、西安周至、渭南华阴等地开展野化放归。
目前,朱鹮国内种群分布已扩展至15个省份,国外也形成了稳定种群。朱鹮保护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称赞为“全球濒危物种保护的成功样本”。
这不仅是一个物种的重生,更是一套完整保护模式的成熟。从成立“秦岭一号朱鹮群体”保护小组起,陕西逐步形成“就地保护为主、异地保护为辅、野化放归扩群、科技攻关支撑、政府社会协同”的科学保护模式。
不仅如此,朱鹮正在以更多元的形态走向世界。舞剧《朱鹮》的东方美学惊艳了国际舞台,外交部发言人多次通过海外社交平台讲述朱鹮故事。
从濒临灭绝到万羽竞翔,鹮影翩翩,不仅描绘着生态奇迹的画卷,更昭示着一个朴素的真理:守护自然,便是守护我们自己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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