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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首页 本版新闻导航 发布日期:2026-05-07

桑与蚕

2026年05月07日 版次:12

吴昌勇

秦岭像一扇偌大的屋门,关中的肥田肥地平展展地铺在房前屋后。

好在陕南有一条汉江,把连绵起伏的群山当作盆景一样养着,山下种田,山腰住人。多少年了,百姓都希望秦岭能被关中平原的一阵风吱呀一声吹开,让关中的肥沃和富庶能像脂膏一样流到陕南来。

除了地里的庄稼,除了房前屋后的菜园子,这里的人们还选了种桑树。桑树叶子能养蚕,桑葚能当水果吃,桑树根扎得深,能像铁篱笆一样护土保田。为了日子宽裕些,有眼力见儿和闯劲儿的庄户人家开始养蚕。

麦子扬花时,蚕种领回家,芝麻粒大小,用鸡毛轻轻地从一张棉纸上扫落在针线筐大小的篾篮子里。桑叶是趁着晴好天气采回来的,用剪刀像剪旱烟丝一样细细剪切成条。三五天后,小蚕原本黑黢黢的身子慢慢变成米黄,再几日,身子变得浅白。

小蚕蠕动着身子,像初生的婴儿,半眯着眼等待母亲喂食。待到小蚕能扬起身子啃食桑叶,就要把它们分拣到蚕箔里。蚕箔放在屋里最干净处,在蚕种还没被领回家之前,已经消过毒。

家里养蚕,女主人不再上坡干活,一门心思照应蚕。摊桑叶薄不得厚不得,薄了吃不饱,厚了会压住蚕。

到了后半夜,主人披了衣服到蚕室走走看看,生怕这些蚕宝贝饿着。

伴随着小麦包浆,蚕的身体逐渐变白变肥,开始蜕皮休眠。蚕蜕一次皮需要一到两天,静卧在蚕箔里不吃也不动。于蚕而言,蜕一次皮就是一个生长阶段,就多了一龄,离上架吐丝就近了几天。四次蜕皮进入五龄,桑叶需要时时添新。蚕摆动着身子沿着桑叶的边缘一口不歇地啃食。推开蚕室,扑鼻而来的是一股热乎乎的草木香,是满满一屋子的阳光味。一片叶子就是一床被子,蚕簇拥在一起,窸窸窣窣地翻动着身子,日子的柴米油盐全在这一叶一脉之间。

五龄之后个把礼拜,通体透亮的蚕被分拣出来,逐一放在麦秆扎成的簇架上吐丝作茧,庄户人家称作送蚕上山。据说,一条蚕吐出的丝有千米之长。也就是一个月时间,蚕完成所有蜕变。一张纸的蚕,能产茧四五十公斤,若是能卖上好价钱,能有一份不错的收入。

陕南安康有个石泉县,兴桑养蚕历史悠久。县上有个池河镇,20世纪80年代初,池河边一户人家无意间淘出了一个宝贝,质地为铜,周身鎏金。铜蚕全身首尾共计9个腹节,体态为仰头吐丝状。尽管饱满的鎏金之体已经斑驳,但做工精致高贵富态,且造型逼真,泥沙中沉睡数千年,依然栩栩如生,从蚕身可遥望昔年的养蚕历史和贸易盛景。经专家鉴定,“鎏金铜蚕”为汉代铜器,属国家一级文物,后被馆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

“鎏金铜蚕”的出土,将石泉县的养蚕史推前到汉代。近年来,石泉不仅养蚕,还“养”蚕桑文化,“养”山水气质。

如今的石泉县,桑树种在最肥沃的土地里,蚕养在最高档的蚕室中。在石泉,处处都能感受到“金蚕之乡”的文化体貌和山水气质。蚕农个个心里都装着时序和节气,也装着整片的桑园和高矮不一的桑树。百姓最懂一个理,要养蚕,先兴桑。秋蚕养毕,也到了冬闲时节,趁着好天气,男主人拿一把桑剪,女主人提一桶稀泥一般的石灰浆,到田里管护桑树,以备来年养蚕之需。剪刀剪去叶子落尽的桑条,在根部刷上石灰浆,是为桑树保暖护身,以防病虫害。冬季剪枝,能留住水汽,也能聚合来自根部的力量。开年春暖,桑芽从往年修剪平整的桑枝剖面周围冒出来,枝条越发越多,叶子越长越肥。周而复始,年年剪枝,岁岁新芽。久而久之,高约半米的桑树主干变得粗壮。被反复修剪处集聚了大量水汽和营养,变成一个个木质的瘢痕,合围在一起就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木疙瘩。

早春时节,远远望去,深褐色的桑疙瘩犹如一个个高举的拳头,又似一朵朵怒放的木头花,小巧玲珑却姿态明媚,让人感佩:喂养了蚕,也喂养了庄户人家日子的桑树,是如何将高高低低的剪痕结痂自愈,又如何在春暖时节从往年旧伤处冒出新芽。这或许只因母性的情怀和生育的本分,方才春风一唤从容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