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庆

又一个春天到了，在佛坪县人民法院家属楼二楼，熊柏泉忙着在阳台侍弄他的花花草草。红豆杉依然枝繁叶茂，像一扇永远敞开的门，等待着下一位“房客”的光临。

他不禁想起去年那一家“房客”，不知道它们如今在山的哪一边，是否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去年春天，老熊格外忙碌。

这种忙碌，与退休前从事巡护员工作的情形截然不同。退休前，巡护、监测、珍稀物种救护等占据了大部分精力。

现在的忙是甘之如饴的——阳台上的红豆杉冒出新的芽苞，得趁着天阴时端到露天处，等待贵如油的春雨；菜地里青菜苗刚冒出头，被鸟儿啄得七零八落，撵也不是，不撵也不是；小外孙小宝喋喋不休地吵嚷着，缠着要弹弓，以实际行动保护外婆的菜地。

阳台上，老熊忙得晕头转向。他左手提着一个空花盆，右手捏着半截橡皮筋，连声叹息：“退休了，以为‘船到码头车到站’了，怎么比上班还累？”

然而，所有这些琐碎的、哭笑不得的烦恼，很快就被一对“田园邻居”治愈。

2025年5月3日，老熊照例去阳台看他的花花草草，发现红豆杉茂密的针叶间，居然多出了一个精致的鸟巢。外层是细枝和草秸，内层垫着柔软的草茎、松针和苔藓，像一名能工巧匠精心编织的篮筐，稳稳地卡在树杈间。更令他惊奇的是，巢里有3颗晶莹的鸟蛋，像3颗雨花石。老熊还没来得及细看，一道棕灰色的影子“嗖”地掠过，落在晾衣绳上。

在陕西佛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从事巡护工作40年，端着相机拍摄过黑熊和野猪的老熊，却被一只形似麻雀的鸟吓了一跳。这是一只“酷酷”的雀形目小鸟：头顶的黑色羽毛像抹了发胶，端端地竖起来，集合成束状，如绅士顶着尖顶礼帽；脖子处长着一块白色的毛斑，像中世纪欧洲绅士的白色领饰；翘翘的尾巴下，是一团鲜黄色的覆羽。这是黄臀鹎的显著识别特征。

惊诧之间，又一只黄臀鹎飞来，停在晾衣绳上。两只小鸟，一左一右，冲着老熊叽叽喳喳，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抗议”：“这是我们的‘新家’。我们与你，井水不犯河水！”

老熊悄悄退回屋里。

对于阳台上的新动向，全家人的态度高度一致。老伴说：“不扰动它们！”女婿说：“人勤春绚烂，今年有喜事。”最让人意外的是小宝，上个月还手持弹弓守护菜地的5岁男孩，趴在阳台的玻璃门上，盯着近在咫尺的鸟巢，压低声音说：“不要吵它们，好不好？”

从那天起，小宝像是突然长大了。每天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蹑手蹑脚地走到阳台门口，透过玻璃观察鸟巢里的动静，再将观察到的进展转述给家人——两只鸟轮流进巢、一只趴着不动、另一只送吃食。

那段时间，全家人的想法高度统一：配合这对鸟夫妻，看到它们的爱情结晶顺利孵化、健康长大。如何配合呢？最恰当的做法是不打扰、假装没看见。小宝默默地注视鸟巢里的变化，给全家立下规矩：靠近阳台时不得大声说话、去阳台时不许突然开门、不得在家里搞出大动静等。谁要是做得不到位，他就板着小脸重申并演示，活脱脱一个爱鸟护鸟的“小监督员”。

看着小宝认真的样子，再看看窗外的黄臀鹎，老熊夫妻十分欣慰。

黄臀鹎隶属雀形目鹎科，是我国南方及秦岭地区极为常见的留鸟，喜欢群居，适应能力极强，能在深山老林里生活，也能在城市绿化带里安家。食性上，黄臀鹎是典型的“荤素搭配”——以植物种子和果实为主食，也吃昆虫。尤其在育雏期间，亲鸟不辞辛劳，大量地捉捕鞘翅目和鳞翅目等农林害虫，饲喂雏鸟。

正是因为杂食特性，黄臀鹎成为城市生态系统中非常有益的一环。它们大量捕食昆虫，也传播植物种子，被列入我国《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名录》，是我们常说的“三有”动物。换句话说，这些在老熊家阳台和窗台间飞来飞去的小家伙，其实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居民”。

在老熊家阳台筑巢的这对“房客”，显然是经验丰富的“专家”。它们选址极有眼光——红豆杉枝叶茂密，能遮阳挡雨，又能借助阳台躲避天敌的袭扰。巢的位置离地面60厘米，刚好保持“睦邻友好，互不打扰”的微妙距离。

老熊全家都在小心翼翼地陪伴着“房客”：尽量减少去阳台的次数。必须去阳台的话，必定先透过玻璃观察鸟的状况，做到快速进出，保证不影响它们的正常生活。

“外公，鸟蛋破了！”5月13日早晨，小宝的惊呼声引来全家人的关注。

两只雏鸟破壳而出，发出微弱的啾啾声。喜悦弥散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14日，鸟巢里趴着3只双目紧闭的锗红色雏鸟，粉嫩的皮似弹指可破。

5月15日，老熊隔着玻璃，满眼爱意地盯着3只雏鸟。只见它们翅膀上的羽芽生长明显，头顶也萌出毛芽。突然，它们齐刷刷地昂起头，啾啾着叫嚷起来。紧接着，一只口里噙满虫子的黄臀鹎飞进阳台，轻落在鸟巢里。它将口中的“面包虫”平均分配地喂给“孩子”后，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将它们揽入翼下，再轻轻地蹲坐下去，用身体温暖它们。瞬间，鸟巢里安静了，亲鸟满身洋溢着慈爱和幸福。

雏鸟饭量很大，两只亲鸟频繁飞进飞出，轮流暖雏与觅食。一天，小宝趴在玻璃后面观察了很久，忽然一脸认真地说：“外公，小鸟的爸爸妈妈一直在飞来飞去找吃的，好辛苦啊！我们怎么才能帮助它们？”

“我们把阳台让出来，不打扰它们，就是在帮它们！”老熊欣慰极了。他说，这个春天所有的忙碌都值了！

雏鸟很快长大。5月18日，它们微微睁开眼睛，全身可见稀疏的绒羽，翅膀和背部的黑色羽毛已经长出来。5月20日，它们睁大了眼睛，头顶和翅膀的羽毛基本长齐。5月22日，它们全身的羽毛长齐，各级飞羽根根分明，俨然是即将振翅高飞的“毕业生”的体形和风貌。跃跃欲试的它们将巢挤满，爸爸妈妈回巢时，已无立足之地，只能站在巢沿外的红豆杉树上或晾衣杆上。5月24日，它们的体形和“衣着”与父母已没有明显差异。

5月26日清晨，老熊家的“房客”只剩下两只鸟。它们浑身透着急不可待、摩拳擦掌的劲儿。

27日清晨，阳台上再无鸟鸣，巢里静悄悄的。

20多天来，老熊第一次大大方方地站在自家阳台。抬头望向天空，远处，几只黄臀鹎正掠过楼宇间的空隙，飞向更远处的秦岭山麓。他回头向家里道：“小宝，小鸟回家去了。”

小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边，仰着头看了很久，轻声问：“外公，它们明年还会来吗？”

“会的。”老熊摸摸外孙的头，“只要春天在，它们就会来。”

由于“房客”离开，全家开始正常使用阳台。6月，一切归于平常。然而，这个温馨的阳台“房客”故事，还没有画上句号。7月6日和9日，老熊各拍到一只黄臀鹎落在鸟去巢空的红豆杉上。从轻车熟路、从容淡定的神态来看，应该是5月里“房客”中的一员。至于是“爸妈”还是出生不足两个月的“孩子”，已经无法依据目测下结论了。

几声鸟鸣将老熊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想，如果今年小鸟再来，全家人仍会像去年一样，不打扰、不投喂，用默默的陪伴，表达对鸟儿真正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