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玉琼

《汉书·霍光传》里记载着一则小故事：有客路过一户人家，见灶上砌着直烟囱、灶旁堆着柴草，便好心提醒主人把烟囱改成弯的、将柴草搬远些，免得失火。主人不以为然。不久，家中果然起火。火灭后，主人杀牛摆酒款待救火者，却将早早提醒他防火的人抛诸脑后。于是，有人点破：“你当初要听劝，就不会失火，更不用摆酒杀牛。如今请客，怎么把真正有功的人给忘了？”主人醒悟，赶忙去邀请那位客人。

后来，人们多以“曲突徙薪”警醒世人防微杜渐、防患于未然。然而，若将此典故投射到为政之道，却另有一番意味。

故事里，主人厚待“焦头烂额”者而忘记“曲突徙薪”者，属人之常情。因为烈焰腾空时的挺身而出、大厦将倾时的力挽狂澜，是“显绩”，功在眼前，轰轰烈烈，自然易被记住；隐患未萌时的洞察秋毫、风险潜藏时的未雨绸缪，则是“潜绩”，隐而不显，或许还会因“无事发生”而显得“多此一举”。然而，在为政层面，功绩不论显与潜，为政者亦不能汲汲于可见之功、可闻之名。

毋庸置疑，危急时刻的冲锋陷阵值得掌声和鲜花。但须警醒，世上罕有凭空而降的燎原大火。若为政者心存侥幸，又害怕坐“冷板凳”，不肯在打基础、利千秋的潜绩上花心思、费工夫，一心想着“坐上席”，非等楼倾堤溃才奔忙救急，那么，“救火”将成为常态，治理也会陷入被动。

良医治未病，良吏弭未乱，这是责任担当的体现。

家国治理，如巨舟行海，暗礁险涡往往藏于波澜不惊之下。唯有常怀“时时放心不下”的忧患之心，以甘于寂寞、深耕长远的定力，早察苗头、早除隐患，才能真正行稳致远。个别人只盯着“显山露水”、易见成效的事，不把平日里细微枯燥的监管排查、风险预警当成一回事，等到“着火”了才仓促上阵、被动应急。更有甚者，以“救火”之劳掩盖“防火失职”的本质，把“焦头烂额”粉饰为光鲜政绩。如此本末倒置，不仅会让公共资源在一次次“灭火”中被虚耗，更会贻害长远。

真正的为政之道，当是防患与应急并重：既有火起之时高效处置的智慧与担当，又有久久为功让火烧不起来的远见与坚守。

试想，若因“没出事”就否定“防出事”的努力，若因“没着火”就漠视“防着火”的功劳，让“曲突徙薪”者落得个“无事即无为”的评价，长此以往，人心取向难免偏斜：与其默默无闻地防火，做被冷落的避祸者，不如等出事了再奋力扑救，做被奉为上宾的救火者。

对危难之际的救火者，理应给予褒奖，彰显其功；对洞见风险、让危机消弭于无形的防火者，更要真心认可，切实激励。如此，才会有人在火未燃时多想一层、多说一句、多做一点，除隐患于无形。

这，或许是“曲突徙薪”留给今天的一点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