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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飞翔
晨起,漫步河边。见两岸柳色悄然变换。先是点点鹅黄,怯生生探出头,转眼便晕成一片鲜嫩的绿。千丝万缕,轻拂水面,无声却有力,一点点漫上心头。立在柳树下,望着这满眼新绿,心底最柔软的一处被轻轻拨动。
最先想起的,是贺知章的《咏柳》:“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一念之间,仿佛穿越千年,与唐诗里的烟柳相逢。柳,在我眼里从来不是寻常草木,而是春的信使,是别样的深情,是故乡的牵挂,更是中国人精神世界里一抹挥之不去的生命意象。
柳,最是懂春,也最先唤醒人间春色。在唐人笔下,柳是春天最灵动的一笔。贺知章以碧玉喻柳,写尽早春的清灵与明净,春风如剪,细叶天成,将天地初醒的生机,写得澄澈动人。白居易道:“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新柳初绽,嫩比黄金,柔如青丝,是大地回春最动人的模样。韩翃写春城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春色尽在烟柳轻扬之中。韩愈更直言“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将烟柳笼城的清美,推为春日极致。每读至此,我都深觉:柳色一青,人间便有了春意;柳丝一摇,山河便多了温情。
唐诗之中,柳最动人的意象,莫过于别离。
汉时灞桥折柳,至唐已成风气。“柳”谐“留”,“丝”谐“思”,一枝柔弱柳条,承载的是世间最重的不舍与牵挂。王维在渭城朝雨里写下“客舍青青柳色新”的句子。柳色愈清新,别情愈深沉。一杯薄酒之后,西出阳关,故人难再逢。
李白夜中闻笛,轻叹:“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一曲《折杨柳》,便能唤醒天涯游子心底的乡愁。
王之涣见两岸杨柳,直言:“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柳枝因离别而屡被攀折,人间因别离而岁岁伤情。每每品读这些诗句,都能体会到唐人含蓄而深沉的温柔:折柳相送,不言苦,不道痛,只把挽留与祝福,系于一枝,愿远行之人,如柳一般,随处可安,岁岁平安。
柳,亦是乡愁与岁月的无声见证。柳条依依,如故人招手;柳色青青,似故乡眉眼。在古人的人生里,远行、宦游、戍边,皆是常态,一见柳色,归思便起。
张九龄折柳寄远:“一枝何足贵,怜是故园春。”一枝杨柳虽轻,所承载的故园之情,却重逾千斤。岑参见汾水之柳,写下:“可怜汾上柳,相见也依依。”草木尚且含情,人又怎能无动于衷。
站在今日的河边,看柳色年年依旧,也忽然懂得,柳见证的不只是人间聚散,更是一段岁月,一种情怀,一份刻在骨血里的乡愁。
柳看似柔弱,但内里藏着极可贵的坚韧与风骨。它不择地而生,不与繁花争艳,不与高木争长,临水而立,随风而舞,历经霜寒,来年依旧抽枝发芽。
刘禹锡咏柳:“城东桃李须臾尽,争似垂杨无限时。”桃李花开绚烂却短暂,垂杨青青而长久,诗人赞其朴素坚韧的君子之德。
柳还是情思的载体,爱恨悲欢,尽在其间。韩翃一曲“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写尽乱世离散的牵挂与思念。
李商隐写柳:“如线如丝正牵恨,王孙归路一何遥。”柳丝如恨,牵系天涯。
白居易叹:“人言柳叶似愁眉,更有愁肠似柳丝。”以柳喻愁,缠绵不绝。柳丝细长,如思念无尽;柳叶弯弯,似愁眉轻蹙,人间万千心绪,皆可系于一柳。
河畔柳色愈浓,心也越发沉静。眼前这一株株新柳,不只是草木,更是千年诗魂,是心曲。一柳藏唐诗,一意贯千年。站在春风柳色里,触摸的不只是一抹新绿,更是一脉相承的文化根脉,一种对生命、对故土、对人间温情的永恒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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