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媛媛

三毛在给贾平凹的一封短笺中，对素未谋面的贾平凹不吝赞美之词。彼时，三毛仅读过《天狗》《浮躁》以及贾平凹的几篇散文。可能她自己也没料到，贾平凹会以惊人的创作力持续耕耘，在小说领域缔造多部长篇之外，在散文天地亦有天风海雨之势。

如果说小说是贾平凹构筑的煌煌殿堂，那么散文则是他灵魂的逆光——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我们得以窥见一个更为本真、更为赤诚的写作者。“中国文坛向来崇尚史诗，我更喜欢心迹。”贾平凹曾在日记中坦陈，“没有在生活中独特的感受和发现，散文一个字也不敢写”“大情怀是朴素的，大智慧是日常的”。正是这份率直、坦诚的书写姿态，让贾平凹的散文在细节和真实处见底色。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推出的散文集《商州三录》《老西安》《西路上》《平凹书信》《平凹说小说》，恰如五个通往贾平凹灵魂世界的窗口，引领我们完成一场深度的精神漫游。

《商州三录》是这一切的起点。商州“偏僻却古老，清秀又粗犷，文明与野蛮，进步与保守，发达与落后，在这里有其斑斓的色彩”。在城市化浪潮的狂飙突进中，秦岭深处的古老商州是一片被遗忘的土地，“撵不上时代的步伐”。贾平凹以故乡代言者的身份三录商州，“初录”重在山光水色、人情风俗，“又录”以散文札记连缀四季风物，“再录”则更注重人和事的历史性与传奇性。在他笔下，商州不再是地理意义上的偏僻之地，而成为“天地自然的有心安排，是如同地下的文物一样而特意要保留下来的胜景”。我们能从这里找到贾平凹绝大部分小说的人情风土“模型”。这是他文学世界的“源代码”，也是理解他的秘密“地图”。

如果说《商州三录》是贾平凹对故乡的深情回眸，《老西安》则是他作为“西安户主”的文化自觉。西安的“魂”，在老秦人生、冷、硬、倔的脾性里。无论历史多么荣耀，先业多么昭著，打开《老西安》，“迎面扑来的全是味道”——腊汁肉、羊肉泡馍的味道，朱雀南路旧货市场的味道，关中书院的大儒味道，秦腔里的兵马俑味道。种种味道，是贾平凹用二十七年的感受、思想、寻觅、探访凝成的文化之旅。“老西安没照片？这让多少人感到疑惑不解，其实，老西安就是少有照片资料。没有照片的老西安正是老西安。”贾平凹的自问自答道出了文字对抗时间的独特力量——当影像缺席，文字便成为唯一可信赖的载体。

《西路上》可视为《老西安》的延伸与深化，收录了贾平凹多年行走西部的文字。2000年，他重走古丝绸之路，“你永远觉得太阳就在车的前窗上坐着，是红的刺猬，火的凤凰，车被路拉着走，而天地原是混沌一体的，就那么嘶嘶嚓嚓地裂开，裂开出了一条路”。踏上这样的路，看风是汉时的风，望月是唐时的月。十年后，他又同友人驾车深入甘肃定西，“哪儿有路，便跟着路走，风去哪儿，便去哪儿”。两趟行程，两种走法：丝路漫行是在历史烟云里追寻汉唐雄风，文字也跟着飘起来，带着几分想象与抒情；往定西去，是潜入中国底层的大地深耕，目光落在黄土褶皱里那些农人的活法上，文字便沉下来，贴着地面走，平实、缓慢。一走神一入神，恰恰构成贾平凹西部书写的双重维度——既能望见天地的辽阔，也看得见日子的褶皱。这让《西路上》有了纵深，也有了气象。

如果说前三部是贾平凹行走大地的足迹，《平凹书信》则是他灵魂的私语。在这里，文坛上那个叱咤风云的贾平凹暂时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为生计发愁、为往事动容的普通人。给小妹写信，他忆起童年：“我那时体单力孱，面又丑陋，十三岁看去老气犹如二十，村人笑为痴傻，你又三岁不能言语，哇哇只会啼哭……有话无人可说，跟你说，你又不能回答，就喜欢起书来。”他偷过姨家的《红楼梦》，挨过母亲的耳光，小妹那时说：“哥哥，我长大了，一定给你买书！”这段往事，读来让人心里发紧。《平凹书信》的可贵，在于它把这些“真”原原本本地摊开给我们看——不粉饰，不躲闪，不端着。一个作家把自己还原成普通人，让文字替他说话，这就够了。

《平凹说小说》则为我们打开了理解贾平凹创作的“后台”。贾平凹的小说向来见仁见智，但散文成就是文学界公认的。这个现象本身就耐人寻味。对此，贾平凹曾说过这样的话：“我写散文最多的时候，是我心情极不好的时候。散文和小说比，小说是虚构性的东西，散文则更多的是作者跳出来的。”这番话或许是理解他散文创作的钥匙：当小说需要戴着面具说话，散文便成了那个“跳出来”的时刻。有意思的是，他将每部长篇小说的后记，都写成了这样“跳出来”的时刻。翻开这本书，那些关于创作的甘苦、细节的取舍、人物的来去，他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读完你会发现，自己看小说的眼光确实不一样了，原来真正的好作品，背后都有这样一道一道的工序。

纵观五部散文集，从《商州三录》的乡土寻根，到《老西安》的城市记忆，从《西路上》的艰难行走，到《平凹书信》的情感剖白，再到《平凹说小说》的创作揭秘，贾平凹的散文世界呈现出惊人的丰富性与统一性。丰富的是题材、形式、视角，统一的则是那份贯穿始终的赤子之心和对美感的执着追求。

“写好中国文学的每一个句子”是贾平凹宣之于口的“野心”，也是他于古稀之年自如记录书写万物消息的力量所在。在散文中，我们看见的不是那个被世人反复描摹的贾平凹，而是一个作家的全部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