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坤 郝颖

访谈嘉宾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抗癌协会理事长 樊代明

西安国际医学中心医院质子治疗中心首席专家 石梅

肿瘤是威胁人类健康的重大疾病之一，也是全球医学界长期攻关的难题。随着肿瘤治疗理念不断演进，医学界正从单纯追求“消灭肿瘤”，转向更加注重治疗效果与人体功能保护之间的平衡。近年来，质子治疗凭借能够将放射能量精准集中于肿瘤部位、减少对周围正常组织损伤的优势，成为国际上备受关注的先进放疗技术。

3月15日，西北地区首家质子治疗中心在西安国际医学中心医院投入运行，引发广泛关注。质子治疗为何能够实现更加精准的肿瘤治疗？哪些患者更适合接受这种治疗？在肿瘤防治理念不断更新的背景下，这项技术又意味着什么？围绕这些问题，近日，记者采访了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抗癌协会理事长樊代明和西安国际医学中心医院质子治疗中心首席专家石梅。

记者：质子治疗的基本原理是什么？与传统放疗相比，它为何能够实现更加精准的肿瘤治疗？

樊代明：要理解质子治疗，首先需要看到当前肿瘤医学理念紧随着整合医学思想正在发生的重要变化。过去，人们往往把肿瘤完全当作“敌人”，一味追求彻底消灭。但经过几十年的研究和临床实践，医学界逐渐认识到，在抗癌过程中实现根本性突破并不容易。对于许多常见中晚期肿瘤，比如肺癌、食管癌、胰腺癌、胃癌、肝癌、胶质瘤，目前能够完全治愈的比例不超过20%，国内外都是如此，仍有相当一部分患者需要长期与疾病共存。

从医学角度看，正常人体内其实多少都存在肿瘤细胞，只是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们被机体免疫系统所控制。当肿瘤细胞不断增殖、数量增多、体积增大，并开始影响器官结构功能甚至影响全身时，才发展为真正意义上的肿瘤疾病。为什么有些人会发病？一个重要原因是机体自然力下降，自身调控能力减弱，使肿瘤细胞逐渐失去控制。

因此，当前肿瘤治疗越来越强调在治疗效果与机体保护之间取得平衡。对于早期肿瘤，手术、放疗或化疗往往能够取得较好效果。但对于身体状况较弱或肿瘤位置复杂的患者，如果治疗手段对正常组织损伤过大，就可能出现“肿瘤控制住了，但人体也受到严重损伤”的情况。

质子治疗的重要价值正体现在这里。它本质上是一种先进的放射治疗技术，但与传统放疗相比，质子束具有独特的物理特性，可以将能量集中释放在肿瘤所在的位置，对肿瘤细胞进行精准杀伤的同时明显减少对周围正常组织的影响。换句话说，在保持治疗效果的同时，可以最大程度保护人体正常组织和器官功能。这对于儿童肿瘤以及一些成人复杂部位肿瘤尤为重要。

记者：从临床角度看，哪些类型的肿瘤更适合采用质子治疗？

石梅：从临床实践来看，质子治疗更适合用其他疗法疗效不佳，特别是对正常组织保护要求较高、肿瘤位置较为复杂或照射范围较大的患者群体。其中，儿童肿瘤是一个比较重要的适应领域。儿童常见的肿瘤类型包括部分血液系统肿瘤和胚胎性肿瘤等。在治疗过程中，有些患者需要进行较大范围的放疗，例如从全脑到全脊髓的照射。

在这样的情况下，传统放疗往往会对骨髓以及周围重要器官产生一定影响，照射范围越大，远期诱发第二种肿瘤的风险可能增加。因此，在儿童肿瘤治疗中，一方面要保证治疗效果，另一方面要尽量减少对正常组织和器官功能的损伤。质子治疗的特点在于，它能够把放射能量更集中地释放在肿瘤部位，从而在保持肿瘤控制效果的同时，减少对周围正常组织的影响。对于仍处于生长发育阶段的儿童患者来说，这一点尤为重要。

过去，西北地区部分患者需要接受质子治疗时，往往要到东部城市就医，治疗周期长、就医成本高。随着中心的建成，相关患者可以在本区域内获得相应的治疗服务。

记者：您多次提到肿瘤治疗理念需要更新。当前，我国在肿瘤治疗方面，最需要关注的问题是什么？

樊代明：设备先进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仍然是人和理念。医疗设备随着技术发展不断更新，但决定医疗水平高低的，是我们能否把整合医学思想指导下的新的肿瘤治疗理念真正引入临床实践。我国人口基数大，在全球肿瘤患者和死亡病例中占比也较高。这从一个侧面说明，肿瘤防治仍然是我国公共卫生领域的重要课题。

长期以来，在治疗理念上，人们往往更强调“消灭肿瘤”。如果只关注对肿瘤的杀伤，忽视对人体整体功能的保护，就可能出现肿瘤得到控制，患者身体也受到较大损伤的情况。因此，如何在治疗效果与机体保护之间取得更好的平衡，正在成为医学界越来越关注的方向。

从临床数据来看，目前，肺癌、食管癌、胃癌、肝癌等常见肿瘤，中晚期总体5年生存率大约只有20%。这意味着仍有约80%的患者难以长期生存。这在世界范围内也是一个普遍难题。

因此，未来肿瘤防治既要依靠技术进步，也要推动理念更新，在精准治疗、个体化治疗以及保护人体整体功能之间寻找更加合理的路径。同时，医疗管理层和决策层也需要更多听取专业意见，进一步优化医疗资源配置。只有技术、理念与体制改革协同推进，才能不断提升肿瘤防治水平，更好造福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