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

2月24日凌晨，秦巴山区，紫阳县沉浸在夜色里。

襄渝线上，汽笛声划破寂静。K4258次列车穿出隧道，车灯刺破夜幕，稳稳停靠在月台边。

这是一趟临时加开的列车，也是一趟“务工专列”。900余名“手艺人”提着行李，踏上返岗之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修脚师。

24小时30分钟后，这趟“修脚师专列”将抵达上海。

一把刀 切开偏见

33岁的孙兵是紫阳县双安镇人。这个年少时就出来打拼的小伙子，经历过太多次的背井离乡。车站，承载着他的归与去。

不过这一次，他不再形单影只。

他和妻子、襁褓中的儿子，以及父母，一家五口踏上返岗之旅。

孙兵穿着板正的皮衣，湖蓝色的衬衣几乎没有一丝褶皱。“媳妇给我熨的衣服，新年出去就得精精神神。”

孙兵17岁高中还未毕业就去福建打工。彼时，他只有一个念头：把农村的父母接到城里住。经过努力，孙兵攒下了在县城买房的钱。

2018年，他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铁，想在修脚行业里闯一闯。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正拿上修脚刀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内心并不能完全接纳这个行当。

“堂堂八尺男儿，跑去给人修脚？”

这话他没说出口，却在心里翻腾了很多遍。工资从5000元涨到6000元，再到7000元，可那股拧巴劲儿始终在。

直到一位上海阿姨的出现。

“阿姨每次来都点名要我服务。后来，我调到昆山，她就去昆山找我。”孙兵说这话时，眼神里仍有感动，“一个素不相识的上海人，这样信任我、尊重我，我还有什么理由看不起自己的手艺？”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19年，他被派去接管昆山片区。那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业绩垫底，管理不善，顾客流失严重。

这样一个烂摊子摆在孙兵眼前，他没有畏难，反而萌生了“必须拿下”的念头。

他每天起得比其他员工都早，观察附近的消费环境、琢磨顾客特点，找到改善和提升的方向。

他挨个给会员打电话，组织进社区举办公益活动，去养老院免费修脚……

如今，昆山的店铺从3家增加到36家，他成了大区经理，和妻子在昆山买了房、落了户。

可他还在往前走。

“以前对这份工作有偏见，现在我明白了，正是这份工作给了我更充足的底气。”孙兵看着熟睡的儿子，轻声说，“等他长大了，如果有人问他爸爸是干什么的，他会很自豪地说我爸爸是修脚的。”

一双手 撑起一个家

伴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卧铺车厢里的人渐渐睡去，蒋化军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得加快处理开工前的准备工作。

6个门店，30多号人，哪几个已经到了，哪几个还在路上，谁明天要请假……所有事情都得安排妥当。

这是他第5次坐这趟专列。

年薪30万元的他，其实可以开着私家车返程，但他坚持要和团队一起走。“我得确保他们平平安安到岗。”他说。

他有一双粗糙厚实的大手。5年前，这双手还握着出租车的方向盘。在老家跑车，里子面子都还过得去，但53岁的蒋化军心里清楚，“谁不想追求更好的生活？谁不想给孩子提供更好的条件？”

从出租车司机到修脚技师，他只用了不到一周时间做决定。

“我只有一个目标：一定要做到管理层。”他说。

这双手没有辜负他。靠着修脚刀，他供儿子读完了大学。儿子顺利入职一家国企。他还在西安给儿子买了房。

“我儿子从小就知道，爸爸不是去卖力气，而是靠这双手在创造奇迹。”蒋化军说。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他关掉手机，看了看对面铺位上睡着的年轻面孔。

过去，修脚师队伍里多是70后。现在，80后、90后成了主力，00后也大批加入。

“时代不一样了。我们那辈人是没办法才出来，现在的年轻人是看到机会才出来。”蒋化军说。

一趟车 载着一个梦

列车启动，20岁的紫阳县蒿坪镇人邱鸿笛拨通了视频电话，视频里出现了母亲熟悉的面孔。

“妈，我们出发了，你不用操心了。”

“晓得晓得，自己照顾好自己啊。注意身体。”

这一头，邱鸿笛稍显稚嫩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那一头，母亲的声音却在颤抖。

这列绿皮火车载着的人各自有各自的故事，也在奔赴各自的使命，但他们却有着同样的想把日子越过越好的梦想，都想让牵挂的人不必牵挂。

18岁的焕古镇人何彦涛坐在邱鸿笛斜对面。他的红色背包上挂着一个毛绒玩偶，格外显眼。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上，却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经营着一家修脚店。

父母从事修脚行业十几年。小时候，何彦涛不理解为什么父母总不在身边，只有过年才能见到。现在，他在上海和父母共同打理这家店。

他说：“这家店是父母的梦想，也是我梦想的起点。修脚并不是卖力气。我们不仅学技术，还学管理，学经营。我的人生刚刚起步，但这些技能和经验，让我走到哪里都可以立足。”

车厢里，有人讨论孩子的学费，有人分享过年的趣事，有人打起了呼噜。笑声，说话声，混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里，成了这趟绿皮火车独有的回响。

一座城 被一群人改变

其实，这趟车是被“逼”出来的。

紫阳，典型的“八山一水一分田”。全县30多万人，曾经有8万多人常年在外务工。

每年春节，返乡的人潮涌回来；节后，返岗的洪流挤出去。买票，成了最大的难题。

2017年，紫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工作人员接到一个电话，那头的声音满是焦急：“我们有几十号人回上海，买不到车票，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

对于靠手艺吃饭的人来说，时间就是收入。晚到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

“群众要安心出去打工，首先得解决怎么出去的问题。”紫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副局长冯流燕说。

那一年，县里找到铁路部门协商，希望从四川开往上海的火车能在紫阳设站，统一购票，预留座位。

从一节车厢，到整趟专列；从一百来人，到上千人；从只到上海，到点对点送达全国十几个城市。

今年，是“修脚师专列”开行的第九年。

紫阳的变化，远不止这一趟车。

以前，政府想的是让劳动力有活干。现在，想的是让每个人有一技之长，有安身立命的真本领。

一套模式在紫阳成形——“党政主导+龙头企业+基地培训+定向就业”。从培育生源、技师输送到技能认定、招商引资，一条完整的产业培育链条被搭建起来。

十几年前，“紫阳修脚师”还是没多少人听说过的名词。如今，它已成为全国知名劳务品牌。

2025年，全产业链综合营收突破380亿元。

380亿！

这背后是130余家修脚企业，2.8万余家门店，全产业链辐射带动就业超过20万人。其中，紫阳本地群众6万人。

更重要的在于，这个产业正从“输出”跃升为“回归”。

那些出去的人不仅把钱寄了回来，把产业链搬了回来，把经验带了回来，还把发展机遇创造了出来。

车厢里，邱鸿笛打开抖音拍摄视频。他说：“出发是为了更好地回家。我要把每一次出发都记录下来，看看每年的变化，看看自己的变化。”说话间，他发出了马年的第一条短视频。

孙兵与几个伙计一边嗑瓜子一边聊起那些顾客，那些年。

列车驶过山区，驶出隧道，平原在窗外铺展。

这趟车将在深夜抵达上海。而在又一个清晨，他们将走进门店，握起修脚刀，为成千上万名顾客提供服务。

这把刀会划过老茧、切割疼痛、剔除粗糙，让更多人走向下一个春天。

而在1000多公里外的紫阳，春花烂漫，新一期的技能培训已经开始，职教中心的教室座无虚席。他们也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来。

襄渝线上的火车呼啸而过，一趟又一趟开启梦想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