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啸

锣鼓震天，红绸飞舞，欢腾的秧歌让整个延安城都热闹起来。

2025年底，一道银白色的“钢铁长虹”驶进了延安人的梦里。它从梁峁间跃出，又轻盈地潜入深沟，像一条识途的游龙，朝着宝塔山的方向，呼啸而来。

站台上挤满了人。后生身姿挺拔，女子笑意盈盈。一位脸上沟壑纵横的老汉，静静地站在人群里，眼中映着列车的光。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的黄土地：“我年轻时，揣着张介绍信，说爬也要爬到延安。脚板走烂了，山还没完。”

他的话，把时光拽回曾经的岁月——

那时，“到延安去”是响彻神州大地的呐喊。年轻的面孔从不同的地方辗转而来。有人倒在半途中，头仍朝着延安的方向，手指深深抠着黄土……那条路，是用生命一寸一寸丈量的信仰。

“后来，有了绿皮车，哐当哐当，晃上一整天。快么？那时觉得真快！可山挡着、沟拦着，出趟门仍像要翻过几重天。”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眼角的皱纹忽然舒展开，像被春风拂过的坡地。他望向崭新的流线型车头，说：“你看今天这复兴号，它跑的不是路，是咱几辈人攒下的盼头。早上去省城办事，天黑前回二道街吃碗羊杂碎、啃几个羊蹄——这光景，从前梦里都不敢想！”

老人的话落进心里，沉甸甸，又暖烘烘。站台上，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笑着说：“上午去西安签合同，下午回来还能盯工地，时间宽展多了！”

“就是！以前开车提心吊胆，雨雪天更是揪心。如今，坐高铁稳得像坐炕头。咱延安的苹果，今早摘下，明早就能摆进大城市的商城超市——鲜亮，价也好！”

是啊，这条轨道，连通的何止是两地。它让西安的产品设计师能早晨出发，不到晌午便在洛川的果园里确定新包装；它让陕北的油馍馍、黄米糕，清晨出锅，晌午就能在西安人家的餐桌上。昔日山高路险，如今往来便利。

列车启动，如离弦的银箭。车厢里忽然静了下来，许多人贴着窗，看熟悉的风景被新的速度一帧帧重组。千沟万壑似大地母亲舒展的衣褶，隧道明灭，列车仿佛穿行在光阴的驿站之间。

“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高铁开到咱延安。老百姓的梦儿今朝圆，往后的日子越来越甜……”

不知谁轻轻哼起了新编的信天游。调子还是那般苍凉辽远，词里却沁着蜜一样的盼望。歌声伴着列车平稳的节奏，在心头悠悠荡漾。这让我想起安塞的老腰鼓手曹元亮。他打鼓50多年，1988年第一次进京表演，坐中巴摇了一天一夜。如今，他乐呵呵地说：“这下好了，5个多钟头，鼓槌还没焐热呢，就到北京了！”

这钢轨连接的，何止是西安与延安。向东，5个多小时抵达北京，圣地与首都在朝发夕至的轨迹里“相拥”；向南，不到10小时就可直抵上海，黄土的厚重与黄浦江的潮声，碰撞出新的交响。成都的麻辣、广州的早茶、深圳的朝气，都将顺着这钢轨涌来。而我们的腰鼓、剪纸、信天游、苹果、小米、红枣，也将乘着列车走出去。技术、观念、机遇，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黄土高原汇聚。假期，人们循着钢轨而来，触摸这里的红色脉络与黄土深情。

快，真是快！

从“爬也要爬到延安城”到“乘高铁如乘春风”，从一天一夜的颠簸到5个多小时的飞驰，变的，是速度与面貌，不变的，是那股子“向前走、向光行”的劲头。

当年见证首趟特快列车发车的列车员，如今站在高铁首发车前，她眼中的光告诉我们：缩短的，不止是时间，拉近的，是人心与梦想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