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群

听说宁陕子午梅苑的春节，有梅，有戏，有打糍粑的号子，游客能在秦岭南麓的山坳里感受最地道的陕南年味。马年正月初四，我出发了。

车过秦岭梁，风便不同了。

北边的风硬，刀子似的；过山梁，风竟软了下来，带着润润的、凉丝丝的水汽，拂在脸上，像一块浸过山泉的软绸。

进入宁陕境内，年味顺着山路扑面而来——家家门前春联鲜红，屋檐下腊肉成串，高挂的红灯笼在青山绿水间晕开一团团暖意。陕南的年，不似北方那般凛冽豪放，带着山水间独有的温润与热闹。

转过一个极大的弯，眼前蓦地豁亮了：一片浩浩荡荡的粉白绯红，带着清寒的香气，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这就是坐落在宁陕县梅子镇的子午梅苑。

还未见花，风里先送来阵阵清香。顺着香气望去，占地百余亩的山坡是秦岭深处的梅花秘境，十一大品种群、一百四十余个品种、万余株梅树在此安家，朱砂梅、绿萼梅、美人梅、蜡梅次第绽放，红的热烈、粉的娇柔、白的清雅、黄的明媚，把冬日的山谷点染成一幅流动的画。这里的梅，不似文人画里“疏影横斜水清浅”的孤峭，而是带着山野的、蓬勃的生命力，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开去，像一匹巨大的织锦云霞落在了人间。

梅树不负新春，枝丫间繁花满缀，花瓣薄如蝉翼，在微风中轻轻颤动，舒展着一冬的期盼。步入苑中，木质步道蜿蜒穿梭于花海间，高低错落，曲径通幽。阳光穿过枝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梅铺成浅浅的花径，踩上去绵软无声，只留暗香盈袖。行至观梅阁，登高远眺，整片梅林尽收眼底，远山如黛，近梅似锦，红粉白黄交织成片，与山间的薄雾、村舍的炊烟相融，恍若误入桃源。

梅苑的春，不是孤芳自赏的清雅，而是烟火与诗意共生的热闹。春节期间，这里搭起了民俗市集，本地乡亲摆开摊位，年味扑面而来。竹编的筐篓、晒干的山菌、醇香的土蜂蜜，都是大山的馈赠。烟熏腊肉肥瘦相间，油光透亮，香气飘出老远。还有用新鲜梅花制作的梅花酥、梅花茶，点心甜而不腻，茶汤清润回甘，一口下去，是梅香与年味的完美交融。摊主们说着亲切的陕南方言，笑着招呼往来游客，端上一杯热茶，递上一块点心，淳朴的热情，比梅香更暖人心。

不远处的一棵老梅树下，几位身穿靛蓝土布棉袄的妇人正在石臼里打糍粑。蒸熟的糯米倒在青石臼里，热气腾腾。两个精壮的男游客，各执一柄沉重的枣木杵，喊着号子，向石臼中的糯米捣去。几十杵下去，糯米便不见了形迹，胶着成一体，随着枣木杵的起落，拉出晶亮的长长的丝来。那声音也从“噗噗”的闷响，变成了“啪嗒、啪嗒”的、富有弹性的声音。这场景，这声音，这蒸腾的热气与浓郁的米香，像一团温暖的、糯软的“年”，将人的心也黏得紧紧的。

一位婆婆用蘸了凉水的手，从糍粑上飞快地揪下一块，在黄豆粉与白糖里一滚，递到我手上：“趁热吃，祝你年年高！”入口，是烫，是糯，是豆粉的焦香与糖的甘甜，那股质朴醇厚的米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朋友说，这叫“黏年”，吃了热气腾腾、黏黏的糍粑，才能把好年景、好福气牢牢地“黏”在家里。

市集旁的空地上，陕南新春民俗展演热闹开演。铿锵的锣鼓敲起来，热闹非凡。彩莲船轻盈摇摆，艄公俏皮逗趣，引得围观众人阵阵欢笑。威风凛凛的舞狮队登场，金狮腾跃、摇头摆尾，时而登高、时而打滚，寓意新的一年吉祥如意。孩子们追着狮队跑，大人们笑着拍手，老人们坐在石凳上，眉眼间满是欣慰。这是宁陕传承多年的年俗，每一个动作、每一段唱腔，都藏着对生活的热爱，对新年的祝福。锣鼓声、欢笑声、赞叹声与梅苑的暗香交织，汇成秦岭深处最动人的新春乐章。

游人如织，却不觉喧嚣。欢声笑语似乎都被这无边的花海绵软地吸收了，化作了春意的一部分。孩子们像一个个小精灵，在梅树间穿梭嬉闹，仰着小脸去接偶尔被风拂落的花瓣。汉服爱好者穿行于梅树下，古风雅韵与梅苑景致相融，随手一拍，就是一幅绝美的新春画卷。几位老者拄着拐杖，走走停停，时而凑近一朵花，细细地看，深深地嗅，专注的神情，像是在与一位老友进行着无声的、深切的交谈。

赏梅、看戏、尝美食，不知不觉已是午后。走进梅苑的玻璃书吧，暖意驱散了山间的寒气。落地窗外，梅枝探窗，繁花映眼；室内书香与梅香缠绕，安静又惬意。书架上摆着与秦岭风物、陕南民俗相关的书籍，随手翻开，字里行间都是这片土地的故事。这是专为爱梅人设的“飞花令”互动点——你出上句，我对下句，接上三句，便可尝到刚出炉的梅花酥，金黄酥层绽开如花瓣；对上五句，书吧姑娘奉上一盏梅花茶，几朵绿萼梅在玻璃壶中浮沉舒展。游客围坐吟咏，从“疏影横斜水清浅”到“梅须逊雪三分白”，无论是经典诗词还是即兴妙句，皆可在此与满园清雅相和。

离开梅子镇时，已是薄暮冥冥。回望来路，山谷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山上的梅林，隐没在青黛色的暮霭里，淡淡的梅香留在记忆里，成为马年新春最温润的底色。

马年新春，我在宁陕子午梅苑，遇见了最美的梅花，也遇见了最浓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