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

腊月风劲，汉中街巷间的寒风裹着清甜的粥香四处漫溢，家家户户的灶台前，老人守着锅具轻轻搅动，孩童扒着灶台张望，盼着甜糯的腊八粥盛进碗中。一锅杂粮慢熬的粥品，成了岁末最具韵味的人间烟火。这碗跨越千年的腊八粥并非寻常吃食，更似一面澄澈棱镜，折射着地域文化本源，亦照见了时代变迁中，传统与现代的碰撞、坚守与融合。

腊八粥的起源，自带实用主义与精神寄托。古人以杂粮熬粥，借祭祀等民俗仪式，感念岁末收成、祈愿来年丰饶。至宋代，此习俗已蔚然成风，上及朝廷官府，下至市井百姓，皆煮腊八粥庆贺。

习俗在时光里代代传承，被文人墨客落笔成诗，将腊八粥里的温情凝于笔墨之间。南宋诗人陆游“今朝佛粥更相馈”的吟咏，清代道光皇帝“谷粟为粥和豆煮”的诗句，皆藏着习俗承载的邻里暖意与阶层共鸣——无论富贵贫贱，人们都能在一碗粥中寻得归属感，这正是传统节日最动人的包容性。而在民间，岳飞与“千家粥”的传说更让这碗粥有了精神厚度。千百年间，这碗粥始终浸润着暖意，成为刻在人们骨子里的文化记忆。

陕南的腊八，有着属于本土的鲜活模样。儿时的日子，杂粮是四季主粮，腊八粥是岁末最奢侈的犒赏。母亲早早地泡发黄豆、花生、红枣，天未破晓便守在灶前。柴火舔舐锅底，文火慢煨，还会舀一勺珍贵的猪油增香。粥成之后，先祭祖再分亲友，后给院中果树“喂粥”祈丰，最后给我加一个鸡蛋。这看似寻常的流程，藏着劳动人民的生活智慧：节俭中藏着对生活的热爱，细节里装着对未来的期许，分享中维系着人与人的情感联结。彼时的腊八粥，熬的是时光，煮的是人心。

如今，这份藏在粥里的温情与仪式感，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似乎有些淡了。那份需提前数小时浸泡食材、文火慢煨的耐心，邻里分享的过程，都在被简化。燃气灶取代了土灶，速食食材替代了亲手备料……我们捧着精致粥碗，却难寻记忆中浸润着烟火气与人情味的本真。

当然，这并非否定传统习俗的时代变迁，但真正的与时俱进，不是对核心内涵的舍弃，而是对文化根基的坚守。即便家家户户仍煮腊八粥，却难再现亲友围坐、闲话家常的温情；我们熟知腊八典故，却未必能领会其中的内核。正如腊八粥的熬煮，火急火燎煮不出软糯口感，心浮气躁品不出文化滋味。传统的延续，离不开对根脉的敬畏、对细节的坚守、对情感的珍视。

腊八粥的香气，本质是人间烟火气，是文化传承的韵味，更是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暖意。它提醒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物质如何丰裕，根植于血脉的文化基因、滋养人心的情感联结始终存在于岁月长河中。一碗粥的价值，不在于食材名贵、包装精美，而在于熬煮时的耐心虔诚，分享时的温暖真诚，以及对传统的敬守之心。

腊八一过，年味渐浓。愿我们每一次煮制腊八粥时，能重拾仪式感与人情味，让这碗跨越千年的粥品，既暖胃又暖心，既承载传统重量，亦适配时代节奏，在坚守与创新中，让这碗粥的香味成为文化传承的一抹温暖底色，照亮岁岁年年，守护好我们共同的文化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