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巍

“岁晚相与馈问，为馈岁；酒食相邀，呼为别岁；至除夜达旦不眠，为守岁。蜀之风俗如是，余官于岐下，岁暮思归而不可得，故为此三诗以寄子由。”这是苏轼作于陕西凤翔的组诗《馈岁》《别岁》《守岁》的序言。

凤翔是苏轼40年仕宦生涯的起点。公元1061年底，苏轼被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来到关中西府凤翔。3年间，他疏浚东湖、改革“衙前役”，跳出了朝堂理论空谈，真正理解了百姓疾苦，从书生气的文人逐渐转变为关注民生的官员，留下了有名的《凤翔八观》等160多篇（首）文章诗词。

1062年岁末，苏轼弟弟苏辙被授商州军事推官。官府通告未下，苏辙要求留在京师侍奉父亲并获准。苏轼一人在凤翔，遇到年末岁尾，想回汴京（今河南开封）和父亲、弟弟团聚而不得，回想故乡四川过年时的淳朴风俗，就写下了这组诗寄给弟弟苏辙，以抒发思念之情。

《馈岁》中写道：“农功各已收，岁事得相佐。为欢恐无及，假物不论货。山川随出产，贫富称小大。置盘巨鲤横，发笼双兔卧。富人事华靡，彩绣光翻座。贫者愧不能，微挚出舂磨。官居故人少，里巷佳节过。亦欲举乡风，独唱无人和。”大意是说，一年农事都已结束，大家互相帮助才有了好收成。欢乐时光恐转瞬即逝，互赠礼物不计较价值高低。礼物随山川所产各有不同，也因贫富有大小轻重的差别。有人盘中横卧着大鲤鱼，有人打开笼子，里面卧着双兔，富贵人家讲究华丽奢靡，五彩锦绣光照满座。贫穷人家自愧不如，微薄的礼物出自舂磨的粮食。官居在外故旧少，故乡里巷正过着佳节，想感受这淳朴的乡风，却独自吟唱无人应和。

“年”有什么寓意？据有关资料，“年”字最早见于商代甲骨文及商代金文，其字形似一人背负稻禾，象征粮食成熟。“年”的本义就是谷物成熟。《穀梁传·桓公三年》记载：“五谷皆熟，为有年也。”意思是五谷都熟了就是个好年成。古代生产力落后，庄稼一年收割一次，故又指一年的收成。后来，庄稼由这一次成熟到下一次成熟，间隔的时间被叫作年。

馈岁是中国传统年俗，西晋时期周处的《风土记》明确记载除夕“各相馈赠，称曰馈岁”。延续到现在，过年走亲访友，人们也都带着各自不同的礼物。苏轼的《馈岁》如一幅生动的岁末馈赠风俗画，展现了当时的丰收景象与社会百态。前几句交代了馈岁风俗的依据；中间几句描述人们各随财力拿出馈岁之礼，盘鲤、笼兔以及“舂磨”，虽然贫富家境不同，但也都各尽所能参与着这样的节日仪式；最后几句说到诗人自己，因官居在外，无法感受故乡的乡风民俗，既向往又失落，表达了诗人思念家乡、思念亲人的浓浓情意。

“别岁”作为中国传统年俗，指岁末亲友相聚宴饮、辞别旧岁的风俗，最早的年夜饭就称为“别岁饭”，意在告别旧岁、迎来新年。苏轼在《别岁》中这样吟咏：“故人适千里，临别尚迟迟。人行犹可复，岁月哪可追！问岁安所之？远在天一涯。已逐东流水，赴海归无时。东邻酒初熟，西舍豕亦肥。且为一日欢，慰此穷年悲。勿嗟旧岁别，行与新岁辞。去去勿回顾，还君老与衰。”大意是说，老朋友远行千里，临别时还迟疑徘徊。人远行了还能回来，岁月逝去就不可追回。若问岁月去了哪里？它已远在天涯海角。它已追逐着东流水，奔赴大海无归期。东边邻居的酒刚酿好，西边邻居的猪长得肥壮。暂且享受一天的欢乐，慰藉这一年到头的辛劳。不要叹息与旧岁分别，不久就又要同新年告别。走吧走吧别再回头，留给你的只有日渐衰老的容颜。

苏轼《别岁》由故人别离引出年末别岁，感叹“人行犹可复，岁月哪可追”。适逢佳节，诗人独在异乡，难免情绪低落，感叹时光如流水，岁月不可追。但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宋代过年时的情景，东邻、西舍，酒熟、豕肥，家家如此，过年的隆重热闹，可窥一斑。

“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晨鸡且勿唱，更鼓畏添挝。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这是苏轼《守岁》中的诗句。大意是说，即将逝去的年岁，就像一条奔赴山谷的蛇。修长的鳞片已大半脱落，去意谁能阻挡？何况还想系住它的尾巴，即使勤快又能奈何！儿童撑着不睡觉，整夜相守欢腾喧闹。晨鸡不要啼鸣，更鼓怕增添声响。坐久后灯花凋落，起身看北斗星已倾斜。明年难道没有年？只是心愿恐怕难以实现。努力珍惜今宵吧，少年尚可自夸！

这组诗是苏轼写给弟弟苏辙的。《守岁》劝慰弟弟珍惜时光，把握当下，别为岁月流逝伤感。其中，“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晨鸡且勿唱，更鼓畏添挝”“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细腻而逼真地再现了除夕夜宋朝人守岁时的情景。

守岁是古老、延续性强的年俗。从除夕年夜饭开始，家人团聚、围炉团坐，灯火通明、彻夜不寐，辞旧迎新、祈福纳吉。这种传统习俗最早可追溯至西晋，南北朝已成定俗，至今仍是春节重要的仪式。现在，除夕夜一家人围坐一起观看央视春晚，就是这种守岁习俗的传承和延续。“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而“辞旧岁”体现了对光阴流逝的伤感，“迎新岁”则寄托着人们对新一年的美好期盼。

从陕西凤翔到河南开封，现在乘高铁不过几小时，但在宋朝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距离的阻隔，让年轻的苏轼无法同家人团圆。苏轼虽然写下了这组关于过年的诗，却是在陕西关中回忆蜀地的年俗。思念亲人而又无法团聚，在人们喜气洋洋庆贺丰年的热闹时刻，苏轼却郁郁寡欢地陷入愁思，一方面回首走过的路，留恋昔日的欢畅，感叹时间的流逝，另一方面勉励弟弟珍惜当下、努力进取、不负年华，而这又何尝不是在自警自励，勉励自己不负此生，也能拥有值得夸赞的成就。

又过年了，阖家团圆、别岁守岁、走亲访友，在欢度春节的同时，我们可以留一点时间给自己，像农人一样盘点一年的收成，谋划新一年如何播种和耕耘，才能赢得又一个生命的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