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蟠螭纹金铺首

等级：国家一级文物

出生时间：春秋时期

出土地：宝鸡市陈仓区千河镇魏家崖村

年龄：2700多岁

户籍登记时间：1972年

现住址：陈仓区博物馆

本报记者 孙亚婷

相传5000多年前，炎帝神农氏斫木为耜、教民稼穑，点燃了中华农耕文明的第一缕曙光。炎帝部落成长和发展的核心地带就在渭河支流的姜水流域，后来被称为“陈仓”。这里见证太伯奔吴、文王兴周的赫赫篇章，承载秦人东迁、驰骋关中的雄浑足迹，更因刘邦麾下大军暗度陈仓的经典战例而名垂史册。地下沉睡的青铜瑰宝与都城遗址，印证着这片土地的厚重。

“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以来，陈仓区两位群众主动交献珍贵文物，用质朴初心守护文化根脉，值得大家学习。”1月28日，宝鸡市陈仓区博物馆馆长张宏昌告诉记者。

他站在玻璃展柜前，凝视着一件小巧玲珑的器物——蟠螭纹金铺首。“这件珍贵文物，同样来自群众的主动交献。”张宏昌说。

壹 群众交献 证“汧渭之会”

1972年5月的关中平原，暖风裹着泥土的芬芳漫过宝鸡县（今陈仓区）千河镇魏家崖村。村民王志斌在村头取土时发现了一只金虎和一枚金铺首，随即上交给了相关文物部门。这两件看似不起眼的金器，为确认2000多年前秦人东迁关中的早期都邑“汧渭之会”的地理位置，提供了重要的实物佐证。

据《史记》等文献记载，秦文公在“汧渭之会”营建都邑，并在此执政数十年。期间立畤、置陈宝祠、伐戎、立法，为日后大秦帝国一统天下奠定了基石。

然而，这一关乎秦人兴起的标志性地点的具体位置一直众说纷纭，未有定论。

从地理位置来看，宝鸡市陈仓区千河镇魏家崖村面朝千（汧）河，背靠三原，位于千（汧）河第二阶台地之上，是千（汧）河渭水汇合的“前哨阵地”。

2022年，西北大学联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秦始皇帝陵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宝鸡市考古研究所、陈仓区博物馆等单位组成联合考古队，对宝鸡魏家崖遗址展开了系统发掘。

考古人员探明，宝鸡魏家崖遗址面积约100万平方米，以春秋时期秦文化遗存为主，包括早期城址、夯土建筑、高等级墓葬以及车马坑等重要遗迹。

在随葬有五鼎的春秋早期秦贵族墓中，铜礼器组合多为5鼎、4簋、2方壶、1盘、1盉。这里还出土了鬲、豆、盆等陶器，其规格级别较高，墓葬年代与秦文公时期吻合。

“根据遗址位置、面积、年代，城址、建筑基址、高等级秦贵族墓、大型车马坑、围沟，以及各类手工业遗存，并结合以往该区域的考古发现，我们基本可以确认魏家崖遗址为秦都邑‘汧渭之会’。”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教授梁云指出，这对探讨秦人东迁关中的早期历史具有重要意义。宝鸡魏家崖遗址入选“2024年度陕西六大考古新发现”。

蟠螭纹金铺首在魏家崖遗址一带被发现，是秦人立足关中初期雄心与荣光的见证。

贰 铺首衔环 纹藏蟠螭

“蟠螭纹金铺首长2.8厘米，厚0.15厘米。体量小巧，上部为一兽首，兽舌向下翻卷并衔一素面玉环，构成了典型的‘铺首衔环’形制。”张宏昌介绍。

“铺首”一词最早见于汉代文献。班固在《汉书·哀帝纪》中记载了西汉孝元皇后王政君庙殿大门上的铜制龟蛇形铺首发出鸣响的现象。实际上，铺首的造型早在汉代之前便已出现，渊源可追溯至商周青铜器上的兽面纹饰，后逐渐演变为铺首衔环的样式，常见于青铜器的口沿、肩部等位置。这种设计具有装饰作用、便于提携，更是权势与地位的象征。

秦汉以来，铺首衔环逐渐广泛应用于画像石、陶瓷器、墓门棺椁上，并成为建筑门扉上的重要构件，被赋予驱邪避凶、护佑安全的寓意。

陈仓区博物馆宣教部主任李亚妮介绍，蟠螭纹金铺首上部兽首呈方形，半浮雕，兽面饰一对称的蟠螭纹，纹路清晰，眉角上翘，圆眼外凸，材质为合金，含金量约为75%。

何为“蟠螭纹”？《说文解字》记载“螭”并伴有注释：“螭若龙而黄，北方谓之地蝼……或云无角曰螭。”螭指没有双角的龙，是龙生九子之一。虽然龙和螭为同一家族，但二者的头部截然不同。实际上，螭的形象更像壁虎，所以常常被称为“螭虎”，又因身体盘曲似蛇，也被称为“螭龙”。蟠螭纹就是多条无角小龙交错盘绕构成的图案。

张宏昌解释，这种纹样是春秋中晚期至战国早期青铜器上的主流装饰。它的出现，打破了严格的轴对称布局，带来了动态、繁密、连续的视觉效果，以及清新、灵动、繁复的新审美，与之前神秘威严的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纹样演变背后，是更深层的艺术与技术的进步。有专家指出，蟠螭纹是春秋战国时期纹样艺术解放与创新的重要标志。

蟠螭纹的流行还与铸造技术的发展紧密相连。与之前繁复的整体雕琢不同，工匠们开始采用失蜡法制作精细、镂空、立体的纹样。这标志着青铜铸造技术在春秋战国时期达到了新的高度。

宝鸡市考古研究所收藏的春秋金柄铁剑，宝鸡市凤翔区博物馆收藏的春秋双面蟠螭纹玉璧，咸阳博物院收藏的秦蟠螭纹铜镜，陕西历史博物馆收藏的春秋蟠螭纹单向齿铜构件、战国鸟盖瓠壶等都是饰有蟠螭纹的代表性文物。

“我们馆内还收藏有战国时期的错金银蟠螭纹铜提梁壶。”李亚妮说。

叁 方圆相济 金玉共生

从出土背景、尺寸、纹饰、材质来看，蟠螭纹金铺首极可能是一件器物上的装饰构件，具有金玉复合使用的特点。

铺首衔环的结构分为铺首、衔环两个部分。铺首部分的造型按轮廓，大致可分为圆形、方形及异形。

方形轮廓的铺首分为两种：其一为方形轮廓与内部半钵体组合，整体无繁琐的装饰；其二是整体外形为方形，但是以镂空或浮雕的方式雕刻兽首。衔环多为圆形，可分为无装饰环和有装饰环，早期多为无装饰环。衔环与铺首的装饰形成鲜明对比，突出铺首部分的精美。有些衔环装饰有铺首上的花纹，以达到和谐统一的效果。

铺首与衔环的组合，在美学上大致可归纳为“对比”与“统一”两类原则。蟠螭纹金铺首正是“对比”原则的绝佳体现：精美繁复、充满动感的蟠螭纹兽首，搭配光滑无饰的素面玉环，一繁一简，在视觉上形成了强烈的张力与节奏感。

“从材质上来看，这种对比的匠心同样显著。”李亚妮进一步阐释，“一般来说，铺首衔环的用材丰富多样，涵盖了从青铜、铁等基础金属到金、银、玉等珍贵材料，每种材质都承载着不同的质感与象征意义。”在这件金铺首上，黄金的暖色光泽与白玉的温润冷白相互映衬，不仅凸显了材质的珍贵，营造出富丽而典雅的对比效果，还流露出独特的审美情趣。

这种对比思维甚至延伸至造型的哲学层面。《周易·说卦》有云：“乾为天、为圆，坤为地、为方。”该铺首金质兽面呈庄重的方形，兽舌所衔的玉环则构成完美的圆形，形成“天圆地方、方圆相济”的视觉构图。这不仅是形式上的平衡，还深深契合了中国传统造物思想中阴阳调和、乾坤有序的宇宙观与美学观。

因此，这件小小的蟠螭纹金铺首，通过纹饰的繁简对比、材质的冷暖相映、造型的方圆相济，印证了当时贵族所用的器物注重多种材质、精细搭配的特点，成为体现春秋时期工匠高超的美学智慧与工艺精神的典型。更难能可贵的是，铺首的兽面轮廓、纹饰为一次铸成；玉环完整套入兽舌翻卷而成的环扣中，无明显锻接、黏合痕迹，且玉料完整、活动自如。

“这种将完整玉环无缝嵌入复杂金属构件内部的工艺，在目前已出土的同期文物中极为罕见。”张宏昌坦言，“工匠究竟运用了何种技法，目前还难以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