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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
芦苇丛中惊起的白鹭,翅尖划过明镜般的水面,留下倒影。那些倒影里栖着候鸟的心事,游着鱼群的年轮,也浮沉着整条河流的呼吸与心跳。
我在灞河旁看见过两只卷羽鹈鹕,抖落翅膀上的水珠,灰白的羽毛像两团蓬松的雪,镶黑边的巨喙时不时探进清波。作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它们的到来让整个区域沸腾。
听工作人员讲,两只鹈鹕已在这片水域停留了3天。它们有时在坝上独立,有时扎进河里捕鱼,丝毫不像临时歇脚的样子。
苍鹭立在浅滩处,像庙宇里打坐的老人。青灰色的倒影凝成“铁锚”,唯有脖颈忽而拉直如弓弦。倏忽间,它叼起半尺长的鲤鱼。
白鹭则更似“白衣渔夫”,单足立在芦苇茬上,待粼粼波光里闪过鱼的暗影,黄玉般的喙已刺透鱼鳃。
鱼鹰叫人叹服。平日里,它们在坝上一字排开,待鱼跃龙门时迅速出击,快如闪电,黑缎似的脊背在水面划开“墨痕”,转瞬便沉入河底,不久,在20步开外破水而出,喉间鼓胀如偷藏月亮的囊袋。看坝人说,这是“水底点灯”的绝技。它们翅尖带起的水花里,似乎还映着河里的星辉。
暮色漫过拦河闸时,这场“盛宴”已近尾声。我拾起一片沾着鱼腥味的柳叶,忽觉掌纹里游过几尾透明的光阴——原来所有生命的相遇,都是冥冥之中最好的安排。
河汊交错的滩涂上,中华攀雀在建造新家。这些“建筑师”用杨树皮的纤维“缝制”出倒悬的巢,形似古人腰间垂挂的锦囊。去年深秋,我在芦苇丛中捡到一个坠落的空巢,内壁残留着雏鸟绒毛,还缠绕着半片褪色的柳叶。
苍鹭开始在老柳树上筑巢。这些长腿绅士偏爱歪脖子树,枯枝垒成的巢穴总带着三分醉态。暴雨后,两只羽翼未丰却已学着独立的幼鹭摇摇晃晃,恍若宣纸上洇开的水墨,随时要随风飘散。它们的父母立在浅滩,脖颈弯成问号,不知是在数遗失的雨滴,还是在丈量归途的里程。
河心岛住着的骨顶鸡家族,常在菖蒲丛中召开“家庭会议”。很多游客以为它们是野鸭子,近距离观察,才发现它们的喙像鸡的喙一样尖锐,脚似蹼非蹼。
黑绒球似的骨顶鸡雏鸟排成“省略号”,父母头顶的红白骨板随情绪明灭,如同微型灯塔。最妙的是它们凫水的模样——红宝石般的眼睛浮在碧波上,身后拖出细长的涟漪,仿佛朱笔在绿缎上勾画的乐谱。
黄昏的灞河是燕鸥的“剧场”。这些“白衣舞者”时而直冲云霄,化作云絮间的银箭;时而俯冲点水,溅起碎钻般的星光。我看见过这样一个景象:雄鸟衔着泥鳅在空中画“8”字,雌鸟振翅击节。那画面的主角恍若敦煌壁画里起舞的飞天,将暮色搅成琥珀色的蜜。
偶遇的护鸟志愿者,说他闲暇之余喜欢拍摄候鸟,每次外出都会带上望远镜、相机、观测记录本。本子里记载着“辛丑年霜降,白琵鹭较往年早到三日”“壬寅春分,首窝中华攀雀破壳”……这些文字渐渐洇成“青苔”,覆盖着铁皮柜里的春秋。
一群麻鸭在河面嬉戏。褐色的脊背沾满雪粒,恍若从《诗经》里走出的凫鹥,在泾渭之滨续写着“公尸来燕来宁”的古老祝词。
白鹡鸰在卵石滩跳格子,金眶鸻用细脚丈量沙洲,偶尔有迷途的鹈鹕在空中盘旋,像遗落的纸鸢寻找故道。
一天黄昏,新来的巡河员在滩涂插警示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叠在柳树桩上。树桩裂痕里钻出几株蒲公英,白色的绒球随风飘散,恍若20年前那群迟归的燕鸥。对岸有列高铁呼啸而过,车窗反射的光惊起芦苇丛里的绿头鸭。它们振翅时带起的水珠,在半空凝成细小的彩虹。
白琵鹭的长喙像书签,封存着河流写给季节的密信。这片湿地从不缺过客,但总有些翅膀选择在此织补年轮——苍鹭在信号塔顶续写的家谱,骨顶鸡雏鸟破壳时汽笛声响起,皆是工业文明与生态达成的微妙契约。
巡河人衣服上的露水知道所有秘密。他们曾用体温焐热冻僵的燕鸥,见证苍鹭求偶的舞步、候鸟与城市的和谐相处。
暮色中的巡河人仍在丈量生态的刻度。年轻的技术员给每个鸟巢标注GPS坐标时,巡河人在旧笔记本上画着。他说:“候鸟的导航系统里,存着比北斗系统更古老的密码。”
站在河的东岸,看最后一队北归的白琵鹭掠过光伏板围栏。它们的倒影与太阳能晶硅片上的光斑重叠,像是给生态契约盖上羽翼徽章。对岸,长安书院的玻璃幕墙上,正流动着黑喉潜鸟的实时影像。在某片未命名的湿地角落,中华攀雀的新巢已嵌入光缆的阴影里。
鸟之家的门扉永不落锁。当第一片辽东槭的种子乘着雁阵南来,当西伯利亚的寒流再次激活灞河的记忆,那些在混凝土缝隙萌发的芦苇,终将在巡河人的瞳孔里,长成接续南边山脉的脆声长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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