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声

一场雨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去往北京的高铁上。

细密的雨水顺着车窗玻璃滑下来，像一条条欢快奔流的小溪。田野里的麦子渐黄，齐刷刷仰起头，迎接天赐的甘露。大树一闪而过，远处的山峦绿意浓浓，宛如一幅画。

我的心跳跃起来，欣喜如麦子、如绿叶、如小草。如果我在车下，定会一头冲进雨中，让这珍贵如油的甘霖打湿我的欢喜。这场雨，我们等得太久了！

过去的陕北干旱少雨。20多年坚持不懈封山禁牧、退耕还林，让延安的山川大地实现了由黄到绿，由浅绿到深绿的华丽转身。因为形成了小气候，降水量明显增加，一年570毫米到600毫米的降水量，让庄稼瓜果播种生长没一点问题。

这场雨终于来了，朋友圈里一片欢腾。“终于，终于下了”“可多下会吧”是眼巴巴的渴望，“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是高兴的戏谑。

总之，这场雨，让唉声叹气的农人舒展了眉眼，让庄稼伸直了胳膊，让小河哗啦啦唱起了歌！

火车在飞驰，绵绵细雨落入麦地。麦子一派丰收的金黄。

火车上的广播响了，告诉乘客已进入河南。

我祖籍就是河南，但我出生在宜川成长于延安，河南只是概念上的老家，是父母出生的地方，于我，并没有多少印象。真正让我对这块土地的奉献、这块土地上的人们的奋斗有了深切体会的是一部剧——王潮歌导演的《只有河南·戏剧幻城》。

我早就听说过这部剧，但真正到了现场，还是被震撼到了。

一进黄土墙夯起的景区大门，迎面扑来的就是足有上百亩的绿油油的麦田。我去时是4月底，因为上了喷灌，麦秆很壮麦穗很长，“只有河南”几个大字立在麦田边，不时有游客打卡留影。再往里走，又是黄土夯起的10米高、1米宽的一圈土墙，上面写着河南地市县乡的名称。我在墙上找到了父母老家的地名，拍照发到家人群里，那承载着父母多少念想的故乡，此刻就化作阳光下土墙上的3个字。

王潮歌像一位站在高空中的指挥官，把几百亩地用土墙分成一个个院子、一个个剧场。据说整个演出有3台大剧和百场小剧。因为时间关系，我只看了一小一大两个剧。小剧叫《火车站》，主要内容是通过火车站寄存物品讲年代故事。震撼我的是那台大剧《李家村》。我跟着演员和游客一同走入那个苦难的年代、那个悲惨的村庄。在那里，因为闹灾荒，村里出去借粮的人冒死偷回来的是种子。面对是分粮活命还是留种死亡的抉择，村里的老年人毅然决然地集体跳崖赴死。当纸片样的雪花飘落，和着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呼喊，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的父母是不是也在那样的年代，挑着一副担子、挑着全部家当、挑着对未来的期盼，一路逃荒，经山西过黄河在宜川安了家。父亲总说要回老家，但终究没能回去，直到他去世，我们一家八口还住在租借的一孔石窑洞和一间小瓦房里。宜川当年也种麦子，为了吃饱饭，每到生产队收完麦子，我们都去拾麦。拾回来，晾干，再到生产队的磨房磨成面。

妈妈蒸一手好馍，暄暄软软，能一层一层剥着吃，不要一点菜都香到不行。现在我依然爱吃馍，姐姐们蒸了馍常给我送。姐姐蒸的馍和妈妈蒸的馍是一样的，暄暄的、一层一层的。

舞台转到另一个场景，李家村人的后代在丰收后的打麦场上欢呼跳跃。他们一次次冲向麦堆，有的捧起麦子，看麦子流沙般从指缝滑落，有的扬起一锨一锨的麦子，表达着丰收的喜悦。妇女们在场地上支起桌子，摆上案板，挽起袖子，高喊“蒸馍了”，声音里透着自豪、透着幸福。跳崖的老人幻化成天使，从天空缓缓而降，看着子孙在麦场上打滚，心满意足地离去。我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取下眼镜擦拭，扭头一看，身边的游客早已成了泪人。

正好那两天，小外孙跟着姥爷回了老家，别的话没学会，倒是学会了用正宗的河南话说“卖蒸馍”。小外孙可能觉着有趣，一遍遍在视频里喊。回到延安，我问他在河南学了啥，他得意地拉长调子喊：“卖蒸馍。”不到3岁的孩子知道这土地、这麦子、这蒸馍的故事吗？

女儿原来看过这部剧，我进场的时候她就说：“你可能要哭哟！”

我们俩在微信上交流，她说：“看了这部剧，从此不敢浪费粮食。”我在自己的小菜园干上一会儿活就汗如雨下。也许只有经历过汗水流进眼睛，才能体会到天天在地里劳作的我们衣食父母的艰辛与不易。

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些，远处突然出现双层的彩虹。车厢里的人都挤在窗边拍照，想把风雨彩虹保存在手机里。而我想的是，有了这场雨，种子终于能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