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霍强文/图

能和家人简单交流、会让老伴放邓丽君的歌、生活自理能力有了很大改善……

这是61岁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王女士在接受手术治疗后出现的新变化。

6月27日，当记者在西安交通大学第二附属医院老年神经内科病房见到王女士时，她正在向陪护的女儿冯女士说：“中午想吃洋芋擦擦，还有小米稀饭。”

“我妈在3年前确诊，并接受药物治疗，但是病情没有明显改善。1年半前开始无法自己回家，慢慢变得认不出家人、交流无应答，吃饭、上厕所也不能自理。”冯女士说，“听到有手术治疗的方式，我们决定带妈妈试一试。”

冯女士所说的手术，叫“颈深部淋巴管/结-静脉吻合术（LVA）”。包括交大二附院在内，省内已有多家医院在开展。

但是，LVA真的能够治疗阿尔茨海默病吗？王女士的主刀医生、交大二附院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王举波表示：“对于一种新的治疗手段，不能夸大疗效，也不应一味排斥。从目前病例看，这种治疗手段在短期内是有效果的，由于其在全国广泛开展也才1年多时间，长期效果仍有待观察，需要更长时间的随访证据和更大的样本量验证。”

没有人认识阿尔茨海默病的康复者

“直到现在为止，每个人都认识一位癌症康复者，但没有人认识一个阿尔茨海默病的康复者。”《终结阿尔茨海默病》一书中写道。

据《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报告2024》统计，我国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痴呆症患病人数接近1700万人。阿尔茨海默病是老年期痴呆症最常见的类型，在60岁以上老年人中发病率达5%以上，在85岁以上老年人中发病率高达30%。

“目前，阿尔茨海默病的治疗还是一项未被攻克的世界难题，传统药物治疗仅能延缓轻症患者的病程，对中晚期患者几乎束手无策。”交大二附院老年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李琛说。

随着患者逐渐丧失记忆、语言和自理能力，家属需要付出大量的经济成本和时间精力去照顾，还要承担极大的生理和心理压力。患者痛苦，家属的忍耐也基本上到了极限。

因此，LVA的出现，给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和家属带来了希望。治疗意愿之强，让医院都“始料未及”。文章开头提到的王女士，正是接受王举波、李琛团队手术治疗的患者中效果比较明显的一例。

术后，李琛对王女士进行了阿尔茨海默病通用量表测评，王女士的简易精神状态量表（MMSE）提高了2分。“像这样的效果，从专业角度看已经很了不起了。”李琛说。

目前，王女士的数字概念恢复，认知、定向能力也明显改善，正在按照李琛团队制定的个性化术后康复计划进行训练。

当然，也有术后出现反复的情况。王举波介绍，他在与同行交流时发现，有患者在接受手术后第一周，认知、记忆和情感方面有一定改善，但是经过一段时间后，记忆力、认知定向能力渐渐退步到和术前一样。上述情况以高龄重度患者多见，原因可能是这部分患者脑功能衰退严重或术后出现了吻合口狭窄或再堵塞。

帮患者找回记忆的手术

“阿尔茨海默病致病的主流学说是β-淀粉样蛋白、Tau蛋白等在大脑内沉积，形成‘斑块’，破坏神经元，导致记忆力下降、认知障碍，自理能力丧失。”王举波说。

LVA是通过显微外科技术将颈深部淋巴管或淋巴结/瓣与其附近的静脉吻合，加快脑内淋巴的回流，带走更多脑内代谢产物，从而达到治疗目标。

由于是涉及人体治疗的新技术手段，医院伦理委员会对此审核十分严格，虽然王举波去年就已筹备开展LVA手术，但直到今年5月才获批通过。包括王女士在内，团队已为10余名患者进行了治疗。

“我们在患者筛选方面很严格，会联合老年神经内科、超声医学科等进行多学科会诊，首先要排除额颞叶痴呆、路易体痴呆等与阿尔茨海默病同属神经退行性痴呆的情况，同时要对患者整体状况进行评估，再决定是否手术。”王举波说。

据介绍，根据患者实际情况，LVA费用在2万元至4万元，可以按规定用医保报销一部分。

西安医学院凤城医院的医学团队比王举波团队开展LVA要早一些。目前，该院已完成180余例手术。

该院手足显微外科病院院长郑晓菊介绍，团队手术筛选标准大致有3项要求：年龄50岁至90岁，三甲医院明确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病；经神经内科、心血管内科评估无严重心血管及凝血疾病；MMSE评分≤20分或者是家属意愿强烈的临床痴呆评定量表（CDR）评分为轻、中、重度患者。

在手术实施过程中，郑晓菊团队也有新的发现。“患者术前颈部动、静脉的血流量都远远低于正常人水平，这说明患者的脑供血明显不足，而颈部动、静脉的血流量与脑认知功能的变化是有明确相关性的。”郑晓菊说。

在此背景下，郑晓菊团队进行了术式改良，通过多种方法调整颈部动、静脉的血流量，进而提高脑部血流的供给和回流。

统计显示，郑晓菊团队实施改善脑部供血方法的手术150余例。与之前的病例相比，患者在术后首次能观察到改善的时间和维度、临床评分的提高度、改善后的稳定性等方面，都优于不做颈部血管流量调整的患者。

在争辩中继续努力

虽然LVA已在国内一些医院如火如荼开展，但医学界仍有不同声音。

“中重度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往往伴随有确切的脑损伤，这些损伤是不可逆的结构性改变，在PET-CT、磁共振等检查中都可清楚看到。因此，手术的远期效果还需观察。”西安市某知名三甲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刘文（化名）说，“由于样本量太少，LVA缺乏足够的临床证据来证明其安全性、有效性。”

刘文表示，目前，LVA还未经最终确证，仍处于临床试验阶段。重点需要解决患者筛选标准、手术技术的科学规范、疗效评估的长期追踪等问题。

“举个例子，手术选择淋巴管还是淋巴结吻合，目前也没有统一标准。较细的淋巴管通常只有0.1毫米至0.2毫米粗，需要通过高倍显微镜来做手术，难度较高；淋巴结的大小约在0.2厘米至0.5厘米之间，手术相对容易。”刘文说，“有的医生认为淋巴管吻合的手术效果更好，但也有同行觉得淋巴结更粗，引流效果更好。像这样的问题，需要有一个科学规范。”

虽然医学界仍有争议，但是郑晓菊、王举波等“探路者”们还在继续，努力为大量受困于阿尔茨海默病的家庭带去希望。

受LVA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首创者、浙江省人民医院手外科和修复重建外科原主任谢庆平教授邀请，郑晓菊参与制定了淋巴外科手术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专家共识（2025版）。

“这是世界上首个手术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专家共识，从术前评估、手术适应证、围手术期管理、方案选择、术后效果评价等方面较为系统、详细地进行了阐述，对于LVA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规范和发展可起到一定的促进作用。”郑晓菊说。

对于临床研究来说，术后随访至关重要。郑晓菊介绍，团队对100余例患者进行了随访，从临床评估量表、患者家属表述、医生观察等角度进行评估。按照前述专家共识，初步统计显示，总体缓解率达90%以上。

“LVA是在阿尔茨海默病治疗的崎岖道路上另辟蹊径的一种外科干预手段。一旦成功，其临床意义将是革命性的。”郑晓菊说，“目前，国内多个专家团队开始了合作研究，我们也参与其中，希望为这项技术的完善和规范作出贡献，造福更多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