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林生

无定河不是我的，因为我在没有河流的地方，从幼年到盛年；无定河又是我的，在四季往返的人生里，与我情感交织，隔空相望……

是父亲给了我无定河最初的记忆和遐想：“你妈妈是我在河滩上‘捡’的。”“哪条河？”“无定河！”

于是，这条似与我不相干的河流，成为我记忆中的一个个场景。

父亲在无定河洗脸洗衣洗征途，一眼相中河边拾柴火的小姑娘。那时，母亲的心只属于无定河，并不打算从一条河到另一条河，抑或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

是父亲的执着让她放弃执念。固守，不如像无定河一样奔向远方。

母亲跟着父亲一定是哭着走的，哭她的身不由己，背井离乡，哭河边劳作的爹妈只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锄他们的地他们的秧。

她成了一棵被人连根挖走的树。即使是棵树，也难舍脚下的土地。

我一直试图解读母亲的情和爱。解读母亲必须解读无定河。

无定河藏在黄土高原的深处，母亲藏在无定河的深处。

奔流不息的无定河源于陕北之北的白于山北麓，沿途经定边、靖边、横山、米脂、绥德、清涧等地，一路纳榆溪河芦河大理河淮宁河等支流，最后扑进黄河汇入大海。

将近500公里的跋涉，转折，砥砺，是黄土高原这个莽汉体内奔流的血脉，营养生命的血脉，无可替代的血脉。

无定河不是一条简单的河，母亲却是一个简单的母亲，只会写自己名字孩子名字的母亲。

她不知道史学家司马迁在《史记》中描写过无定河长长的林带，不知道地理学家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赞美过无定河流域的景象，更不知道目睹动荡和战乱的唐代诗人陈陶在边塞留下的挽歌《陇西行》：“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我从母亲口中知晓许许多多往事。祖祖辈辈生息在无定河两岸的人们，靠山吃山，靠河吃河。人们盼发大水，发大水捞炭捞柴，也捞贫困而艰难的日子；人们怕发大水，发大水淹田淹地淹房，也淹赖以生存的家当。

我屏住呼吸听母亲讲述这些故事。这些故事像人生的胶片，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定格，成为我和无定河的一次次相遇，是我总想要触摸的此岸彼岸。

一条河于一个人显得过长，无定河却与母亲紧密相连，环绕着母亲18岁之前成长的脚步。

无定河是慷慨的，也是善良的。紧邻河岸令人艳羡的水浇地，紧靠河边的枣树梨树核桃树，是口粮是光景是命根子啊！

无定河中的沙砾蹦到母亲碗里，崩豁母亲的一颗门牙。母亲生我之后才将豁牙补成金牙，觉得自己的生活开始镀金镶银。

“俊格蛋蛋的后生黄滋腊腊的米，这么好的东西咋就留不下你……”身处异乡的母亲，和别人的母亲一样做过好梦，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母亲的梦就是什么样；想要的日月是什么样，母亲的梦就是什么样。我猜想，母亲的梦五彩斑斓，充满幻想。

无定河，你知道吗？人生的艰难把母亲磨炼成一名战士。尽管她的“陇西行”硝烟早已散尽，只是一个心被儿女填满的女人，有一天比一天走得更远的远征。

黎明即起，半夜熄灯。母亲的日子如同打仗。打仗还有间隙，母亲没有间隙。母亲紧实的皮肤松软了，乌黑的头发花白了，一次比一次更努力地掩饰劳累，掩饰局促，掩饰穿衣镜里的倦容。

想娘家的时候，母亲趴在地图上找啊找，说：“这哪是无定河？分明是一条线！”是一条线，是缠绕母亲一生的线。

是线就不能断，也不会断，母亲通过邮票包裹汇款单，和这条又远又近的线发生着关联……

故乡的无定河啊，你多少次穿越母亲的梦境？

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母亲会像孩子一样叫喊：“我梦见无定河了，山是绿的水是清的。”母亲也会像孩子一样流泪：“我梦见发大水了，淹了你外婆家的庄稼和窑洞……”

那年，母亲送我参军奔赴青藏高原。她再三叮嘱：遇到有河的地方就拍一张照片寄回家。母亲是想念我还是想念河？抑或是提醒我不要忘记无定河？

孩子大了，父亲没了；生活好了，母亲老了。

值得庆幸的是，母亲在有生之年看到了无定河的蝶变：退耕还林，流域治理，一片蓝天离另一片蓝天更近了，一座青山离另一座青山更近了，一条大道离另一条大道更近了，一个地方离另一个地方更近了。哪怕是一群人与另一群人，看起来天涯海角，实际上近在咫尺。

人们感慨今非昔比：以前扯不断的缕缕乡情远隔千山万壑，现在足不出户一屏遍览；以前忘不了的口味只能在记忆中搜寻，现在冷链运送几日可达；以前的无定河像一头怒吼的雄狮，难以驯服，现在的无定河像绵羊，俯首帖耳；以前世界在胸中装着，可望而不可即，现在世界在口袋装着，随时就能打开；信天游漂洋过海，唱响天下，知音无数……

沧海桑田，七十载岁月风一样刮过。无定河养育的女儿最终离开了。我将母亲的骨灰抱过太行抱回故乡。

呜咽悲泣的无定河啊，你是不是埋怨我背着偏瘫失语的母亲，出了一趟远门？今非昔比的无定河啊，你是不是惋惜生我养我的父母，没有千千万万“米脂婆姨绥德汉”活得那么长寿而健康？

魂兮归来的母亲啊，枕着无定河的滚滚波涛你还失眠吗？你说过听见水声哗啦啦睡得特别香。听见无定河的呢喃细语你会欣慰吗？你说过，世上口音千百种，乡音最好听。

我的无定河啊，陈陶的诗句流传千年不绝于耳，那是金戈铁马留下的痕迹和声音。你会像接受母亲的出走一样接受我的出走吗？你会像接受母亲的漂泊一样接受我的漂泊吗？

母亲的无定河啊，我又跪在你的面前，敬香，磕头，表达对先人的仰望和尊重。无论如何，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来，虔诚地回来，哭着喊着回来。在母亲坐过的石头上思念母亲，看轻柔的风把蒲公英吹到父母的坟头，在对无定河的重新定义中最终完成叶落归根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