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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03月19日
在泥沙与月光之间
——读《上河记》

©摄图网

康志华

黄河流过黄土高原时,不仅滋养了两岸土地,还塑造了厚重的人文历史。李敬泽的《上河记》便是在黄河的泥沙中淘洗出的文字。

它不是游记,不是历史考据,更非抒情散文,而是一趟向时间深处漫溯的旅程。

作者以步履丈量黄河中游的褶皱,将黄河岸边的呼吸、尘埃中的传说、废墟里的目光,悉数收入行囊。读这本书时,我常觉得李敬泽像一位执拗的拾荒者,在河滩上捡拾被岁月冲散的碎片——它们或许是某座破庙门楣上的一截雕花,或许是牧羊人随口哼出的半句“花儿”,又或许是一块沉在河底的陶片——他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试图还原一条河流的魂魄。

在甘肃永靖的炳灵寺,那些石窟中残存的佛像被风沙剥蚀了面孔,却依然保持着千年前的微笑。这让我想起敦煌壁画中飞天褪色的衣袂,也想起黄河岸边那些沉默的农人。李敬泽没有沉溺于对古迹的咏叹,反而将笔锋转向寺外放羊的老汉。老汉的羊群啃食着石窟下的野草,仿佛啃食着历史的余烬。作者问及佛像来历,老汉含糊地说:“老辈子留下的。”在黄河边,时间不是线性流逝的刻度,而是叠压的岩层。

行至内蒙古鄂尔多斯的河套平原,李敬泽遇见一位蒙古族牧马人。那人讲述成吉思汗西征时在此饮马的传说,手指向干涸的河床:“马群跑过的地方,草根下还埋着马蹄铁。”作者用一句“河套的风里有铁锈味”道尽沧桑。当牧马人翻出祖传的银马鞍,李敬泽注意到鞍鞯上镶嵌的绿松石已黯淡无光,“像一颗被黄河水泡旧了的星星”。马鞍上的绿松石与河床下的马蹄铁,共同构成了某种隐秘的叙事——征服与驯服、荣耀与遗忘,最终都化为黄河中的泥沙。

最令我动容的是书中对山西吕梁的书写。2019年新增的《自吕梁而下》中,李敬泽重返20年前走过的山路。昔日的羊肠小道已成柏油公路,当年借宿的窑洞的主人已离世,只剩下一个豁口的粗瓷碗摆在窗台,“盛着半碗陈年的月光”。这种物与人的错位,暴露出时间最残酷的真相:我们总以为自己在见证变迁,实则只是变迁的尘埃。

当作者站在黄河悬崖边,看河水奔涌向东,他突然意识到:“这条河从未真正属于过任何人。”这种顿悟让整本书的行走超越了地理意义上的溯流而上,转而成为对存在本质的叩问——我们都是黄河的过客,在岸边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又被下一次潮水抹平。

李敬泽的笔触如同黄河水,既有泥沙俱下的浑浊,也有月光铺陈的清澈。他写河岸寺庙檐角锈蚀的风铃,铃声“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在青石板上”;写陕西韩城的司马迁祠,柏树枝丫“把天空割成竹简的形状”。这些意象既扎根于具体的风物,又漂浮在形而上的虚空之中。当他描述牧羊人用枯枝在沙地上画出的神秘符号时,我们分明看见的是文字诞生前的原始记忆;当他记录某座无名土丘传说的7个版本时,暴露的正是历史书写本身的虚构性。

合上书页,黄河的涛声仍在耳畔回响。这是一条充满悖论的河——它既滋养生命,又吞噬村庄;既承载记忆,又冲刷痕迹。

李敬泽没有试图解答这些矛盾,而是让它们像河面的漩涡般自然存在。或许真正的智慧正在于此:承认所有答案终将被河水带走,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岸边点燃一堆篝火,照亮手中尚未被冲散的碎片。这些碎片里,有马蹄铁的余温,有半碗陈年的月光,它们共同构成了关于黄河的、未被言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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